二零一八年,秋天。
李娟提出了离婚。
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甚至没有太多的话。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李娟忽然说:“星宇,我们离婚吧。”
魏星宇愣了一下,看着她。
这一年,魏星宇三十七岁。
李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很平静:“我想了很久了。我们这样下去没意思。你我都知道,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了。与其这样耗着,不如分开,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魏星宇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和李娟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十几年慢慢积累起来的。没有共同的兴趣,没有共同的话题,没有激情,没有浪漫,甚至连争吵都越来越少——因为连争吵都需要力气,而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们之间的交流,基本上只剩下关于钱和孩子的对话。
“这个月的房租交了吗?”
“交了。”
“晨晨的学费交了吗?”
“交了。”
“宇宇的校服钱呢?”
“明天交。”
就这样。像两个合伙经营一家小公司的合伙人,讨论的都是业务上的事,没有任何感情的温度。
李娟是个好女人。她勤快、本分、不抱怨、不攀比,嫁给魏星宇十几年,从来没有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她只是……累了。累于这种日复一日的平淡,累于这种看不到尽头的拮据,累于和一个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不会哄人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魏星宇理解她。真的理解。
“好。”他说。
李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释然。
“孩子怎么办?”魏星宇问。
“晨晨跟您,宇宇跟我。”李娟说,“晨晨已经十二了,上初中了,跟着您方便一些。宇宇还小,我带着。”
魏星宇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想让两个孩子都跟着自己,但他没有说。他知道李娟也需要一个孩子,魏宇跟她更亲,跟着她也合适。
“房子呢?”
“房子是租的,没什么好分的。存款……”
“没什么存款。”魏星宇苦笑了一下。
李娟也苦笑了一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车流的声音,闷闷的,像一条河在流淌。
“对不起。”魏星宇忽然说。
李娟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摇了摇头:“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只是……不合适。”
魏星宇没有再说什么。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两个人没有财产纠纷,没有房子车子要分,孩子也商量好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的材料,问了几句话,就在离婚证上盖了章。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魏星宇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灰蒙蒙的,看不到蓝色。
李娟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离婚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以后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魏星宇说。
“嗯。”
“宇宇那边,我会经常去看他的。”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娟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背影瘦瘦小小的,在人群中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魏星宇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心里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不悲伤,不愤怒,不后悔,也不解脱。只是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但又不确定少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离婚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崭新的,像是刚出炉的。
他把它装进口袋里,转身往仓库的方向走去。
下午还要上班。还有货要收,有单据要记,有账目要核对。生活不会因为你的婚姻结束了就停下来等你。它不管你高兴还是难过,受伤还是痊愈,它只是一直往前走,把你裹挟在里面,让你不得不跟着它一起走。
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现在是他一个人的出租屋了。李娟带着魏宇搬走了,搬到了她娘家附近的一间小房子里。魏晨住校,周末才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坐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他住了十几年,每一寸墙壁、每一件家具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现在,它看起来陌生极了,像是别人的家。
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和李娟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年轻、拘谨、面带微笑,对未来一无所知。
他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一堵灰色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这种疲惫已经伴随他很多年了,像一件脱不掉的旧衣服,又厚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走回卧室,坐在床上。床还是那张床,被褥还是那些被褥,但少了李娟的气息,显得格外冷清。
他自然而然地盘起腿来,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那股电流感出现了。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他守着那个位置,感受着那股电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深深的悲哀。
三十七岁了。他三十七岁了。一事无成,一无所有。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社保,连婚姻都保不住。他的人生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满地的沙子和碎石。
那些年少时的幻想、那些关于星空和宇宙的憧憬、那些眉心的电流和光点——它们都去了哪里?它们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他的想象?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确定了。
他睁开眼睛,躺下来,盖上被子。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微弱的光。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幅静止的画。
他闭上眼睛,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去仓库,对着那些箱子、那些单据,重复昨天的生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老,直到死。
这就是他的人生。这就是魏星宇的人生。
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
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一生。
窗外的路灯闪了闪,又恢复了平静。巷子里传来一只野猫的叫声,凄厉的,像是有人在哭。
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