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夏天。
魏星宇在表哥的公司已经做了整整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每天早上七点到仓库,晚上六点离开,风雨无阻,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他熟悉仓库里的每一件货物、每一个货架、每一份单据,闭着眼睛都能把东西找出来。他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他还是仓库管理员。
五年了,他还是仓库管理员。
不是没有机会升迁。陈建平曾经跟他提过,让他去业务部门试试,学着做做销售,跑跑客户。但魏星宇拒绝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他不会说话,不会应酬,不会跟人打交道,做销售只会给公司添麻烦。
“我就待在仓库吧,”他说,“仓库挺好的。”
陈建平看了看他,没有再说什么。
工资倒是涨了一些。从最初的一千五,涨到了两千五出头。但两千五百块钱在二零一五年的城市里,实在算不上什么。房租就要一千二,两个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要一千多,再加上水电、伙食、交通,一个月下来,能剩下几百块就不错了。
这一年,魏星宇三十四岁。
魏晨已经九岁了,上小学三年级。小姑娘聪明伶俐,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老师都说她是个读书的料。魏宇七岁,刚上小学,性格比姐姐内向一些,但也很懂事,从来不跟同学攀比,穿的都是姐姐小时候穿过的旧衣服——改一改,男女都能穿。
两个孩子都很争气,这是魏星宇最大的安慰。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但只要两个孩子能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他就知足了。
但知足归知足,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两千五百块钱的工资,养活四口人,还要付房租、交学费,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李娟在魏宇上小学之后又重新出来工作了,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多块。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勉强够一家人糊口,但存不下什么钱。买房?想都不敢想。这城市的房价已经从几年前的一千多一平涨到了七八千一平,一套两居室要五六十万,他们不吃不喝也要攒几十年。
魏星宇有时候会算一笔账:一个月存五百块,一年存六千,十年存六万。六万能干什么?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他不敢想这些。一想就头疼。
日子就这样紧巴巴地过着。每个月的工资刚发下来,就要交房租、交水电费、给两个孩子交学费、买菜买米,然后就没有了。有时候遇到突发情况——比如孩子生病、比如老家有事——就要跟魏长庚或者陈建平借点钱周转。
魏长庚已经退休了,小诊所关门了,回到村子里养老。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血压高,心脏也有毛病,每个月要吃不少药。赵秀英在电话里从来不提这些,但魏星宇能听出来,她的声音比以前苍老了很多。
“家里都好,别惦记,”赵秀英每次打电话都说,“你在城里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
魏星宇“嗯”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三十四岁了,一事无成,连孝敬父母的能力都没有。每次回村里过年,看着那些小时候不如他的同龄人——有的盖了新房,有的买了车,有的做生意发了财——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嫉妒。他没有资格嫉妒任何人。只是……一种深深的失落。一种“我本可以”的错觉。他本可以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过什么明确的目标或者梦想,除了小时候那些关于星空、关于宇宙的幻想。但那些东西早就被他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很少再去翻动了。
他偶尔还会打坐。但已经不是每天了,甚至不是每周。只有在那些特别安静的夜晚——比如李娟带着孩子们回娘家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那股电流感还在。但已经很微弱了,微弱到他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些光点、那些波动,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守着眉心那个位置,就像守着一座荒废了很久的老房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风穿过破碎的窗户时发出的呜咽声。
他不知道这股电流感还有什么意义。也许它从来就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他少年时的一种自我暗示,一种心理安慰。就像有些人紧张时会咬指甲、有些人焦虑时会转笔一样,他只是习惯了在安静的时候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然后产生了一种叫做“电流感”的幻觉。
但他没有放弃。不是因为他相信它有意义,而是因为他舍不得。这是他和那个少年之间唯一的联系了。如果连这个都放弃了,那那个叫做魏星宇的少年就真的死了,死在离开村子的那个早晨,死在那些灰色的天空下,死在那些枯燥的机器声中。
他不想让他死。至少,不想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