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秋天。
魏星宇辞掉了加工厂的工作,去了表哥的公司。
表哥叫陈建平,是赵秀英姐姐的儿子,比魏星宇大七八岁,早年来城里闯荡,做过很多行当——摆过地摊、开过饭馆、倒腾过服装——后来赶上了好时候,做进出口贸易,越做越大,在城郊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手下有几十号人,在这座城市里算是小有名气的老板了。
是赵秀英牵的线。她在电话里跟陈建平说了魏星宇的情况——在加工厂干了将近十年,没什么起色,两个孩子越来越大,开销也越来越大,希望表哥能帮一把。
陈建平很爽快:“让星宇过来吧,我这边正好缺人。”
魏星宇不太想去。他不想欠别人的人情,尤其是亲戚的人情——那种人情最不好还。但李娟劝他:“去吧,表哥那边总比工厂强,工资高一点,也体面一点。”
他没有再说什么,辞了工厂的工作,去了陈建平的公司。
陈建平的公司开在城东的一个写字楼里,门面不大,但里面收拾得很体面——玻璃门、地毯、空调、电脑,一切都透着“正规”两个字。魏星宇走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是走错了门。
陈建平在办公室里等他。表哥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不少,穿着一件名牌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说话的时候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那种自信和从容。
“星宇,好久不见了。”他拍了拍魏星宇的肩膀,“坐,坐。”
寒暄了几句,陈建平直奔主题:“我这边仓库正好缺个管理员,你先干着,熟悉熟悉业务,以后有机会再调整。”
“谢谢表哥。”
“谢什么,一家人。”陈建平笑了笑,“工资嘛,先给你开一千五,干得好再加。”
一千五百块。比他在加工厂的工资高了不少。魏星宇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成了陈建平公司的仓库管理员。
仓库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区里,离公司总部有十几公里,是一栋两层楼的铁皮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进出口货物——电子产品、服装、五金工具、日用百货。魏星宇的工作是收货、验货、入库、出库、盘点、记账,每天对着那些箱子、货架、单据,从早忙到晚。
这份工作比注塑机操作工好一些,至少不用闻塑料味了,也不用站在机器前重复同一个动作几百次。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枯燥、单调、没有技术含量。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货物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然后在本子上记下来。
他没有电脑,所有的账目都是手写的。每天下班前,要把当天的出入库单据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里,第二天早上送到公司总部去。
公司总部的人对他很客气——毕竟是老板的表弟——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没有人把他当成自己人,也没有人想跟他多来往。他只是老板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个做杂活的仓库管理员,不值得花太多心思。
魏星宇不在乎这些。他本来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一个人待在仓库里,对着那些货物和单据,反而让他觉得自在。
他开始习惯这种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自行车去仓库,七点到,开门、开灯、检查货物、整理单据。八点公司上班,他把前一天的单据送到总部去,然后回来继续工作。中午在仓库里吃自己带的饭——通常是昨晚的剩菜剩饭,用饭盒装了,中午热一下。下午继续收货、发货、记账,一直到六点下班。
日子又恢复了那种日复一日的重复。和加工厂不同的是,这里更安静,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打扰他。整个仓库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些不会说话的箱子。
他有时候会在仓库里发呆。坐在货架中间,看着那些堆得高高的箱子,脑子里什么也不想。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无聊,也不是空虚,而是一种空白,一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的空白。
在这种空白里,他会不自觉地想起一些事情。想起小时候坐在院子里望天的日子,想起村口的露天电影,想起洗手间里的电流感,想起那些深夜的打坐。
那些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颜色褪了,边角卷了,只能依稀辨认出大致的轮廓。但他还是会在某些时刻想起它们——比如在仓库里独自发呆的时候,比如深夜失眠的时候,比如偶尔抬头看到一颗星星的时候。
是的,偶尔还能看到星星。
城郊的工业区比市区好一些,没有那么多霓虹灯和路灯,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几颗比较亮的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几颗快要熄灭的炭火。
每次看到那些星星,他都会停下来,仰着头看一会儿。不是刻意地看,只是习惯性地抬头,就像小时候在院子里一样。
但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小时候看星星,心里是向往的、好奇的、充满期待的;现在看星星,心里只有一种淡淡的惆怅,像是看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和李娟的关系也在慢慢变淡。
不是吵架,也不是冷战,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疏远。两个人每天各忙各的,交流越来越少,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关于孩子、关于钱、关于柴米油盐。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也没有什么共同的兴趣。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永远不会相交。
魏星宇知道这不是谁的错。他们本来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因为合适而走到一起,不是因为爱情,也不是因为激情,只是因为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彼此是对方最好的选择。这样的婚姻,能维持这么多年,已经不错了。
但他还是会在某些时刻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那种孤独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身边,而是因为没有人能理解他——理解他为什么会在仓库里发呆,为什么会抬头看星星,为什么会在深夜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跟李娟说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说“我小时候眉心会有电流感”?说“我觉得自己跟某个遥远的存在有连接”?她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心里,像藏着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二零一二年,香港回归十五周年,公司放假,魏星宇带着两个孩子去公园玩。魏晨六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花裙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笑得像个小天使。魏宇四岁,跟在姐姐后面,跌跌撞撞地跑,嘴里喊着“姐姐等等我”。
魏星宇坐在长椅上,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幸福,也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这么多年的平淡生活,这么多年的重复劳动,这么多年的压抑和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撑。他只是机械地活着,上班、下班、挣钱、花钱、养孩子,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没有任何偏差,也没有任何惊喜。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蓝色,也看不到白云。太阳像一个白色的圆盘,挂在半空中,没有温度,也没有光芒。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望天时的那种感觉——那种平静、那种辽阔、那种无边无际的自由。那种感觉已经消失很久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但他还记得。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他记得。
“爸爸!”魏晨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爸爸,你看,蝴蝶!”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手指的方向——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看见了,真漂亮。”
魏晨又跑开了,追逐着那只蝴蝶。魏宇跟在后面,摔了一跤,哇哇大哭。魏星宇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没事,不哭,男子汉不哭。”
魏宇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爸爸,我想吃冰棍。”
“好,爸爸给你买。”
他抱着儿子,牵着女儿,走到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两个孩子吃得满嘴都是,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他们的笑脸,心里忽然觉得,也许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些枯燥的工作、那些压抑的日子、那些无法言说的孤独,也许都是值得的,只要这两个孩子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了。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李娟也在里屋睡着了。魏星宇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凉白开,发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微弱的光。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远处的潮水,一阵一阵的。
他忽然觉得眉心微微发紧。
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位置。
一股微弱的电流感从眉心窜出来,像一根细细的线,在他的脑海里轻轻颤动。
他守在那里,一动不动,感受着那股电流。
它还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它还在。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村子,那个院子,那个仰望星空的少年身边。
他睁开眼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漂白粉味。和村里的井水不一样,没有那种清甜的味道。
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去仓库,对着那些箱子、那些单据,重复昨天的工作。
生活还在继续。平淡的、重复的、没有波澜的生活。
而他眉心深处的那根线,也在继续。微弱地、若有若无地、像一根快要断的蛛丝,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也许明天就会断。
也许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