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春天。
魏星宇结婚了。
新娘叫李娟，是同厂的女工，比他小两岁，个子不高，圆脸，话不多，性格温温和和的，和他一样内向安静。两人是在厂里的食堂认识的，坐在一起吃了几个月的饭，慢慢就熟了。谈不上什么轰轰烈烈的感情，只是觉得彼此合适——都不爱说话，都不爱扎堆，都想在这个城市里找个伴。
这一年，魏星宇二十四岁。
处了一年多，魏长庚和王叔帮忙张罗，在厂子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办了十几桌酒席，就算是结婚了。
出租屋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比诊所后面的那个小房间大不了多少，十几平方米，隔成里外两间，外面是客厅兼厨房，里面是卧室。墙壁是石灰刷的，已经发黄了，有几处还裂了缝，冬天往里灌冷风。地面是水泥的，潮得很，夏天返潮的时候能渗出水来。窗户对着隔壁的墙，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屋里总是阴冷阴冷的。
家具是魏长庚和王叔凑的——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再加上魏星宇从诊所搬来的那台旧录音机，就是全部的家当了。
李娟没有嫌弃。她娘家也是农村的，从小过的就是苦日子，这间出租屋虽然简陋，但比她小时候住的土坯房好多了。
“慢慢来，”她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魏星宇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好起来”没那么容易。他在厂里干了将近五年，工资从最初的一百多涨到了五百出头，勉强够两个人的基本开销，存不下什么钱。李娟也在厂里上班，工资比他低一些，两个人加在一起，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但他们还年轻，有手有脚，总不至于饿死。
结婚后的生活平淡得像白开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做早饭、吃饭，然后一起骑车去上班。在厂里干十个小时，下班后一起骑车回家，做晚饭、吃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然后看看电视——他们买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二手的，花了一百块钱——或者听听录音机，然后睡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周而复始，没有波澜。
魏星宇有时候会想，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吗？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没有任何惊喜，没有任何期待，只是活着，只是不被饿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也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将要继续的生活。
他偶尔还会打坐。但次数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是因为太累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有时候是因为李娟在旁边，他不好意思盘腿坐在床上，怕她觉得奇怪。李娟不知道他有打坐的习惯，也不知道眉心的电流感——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些事。
他觉得那些东西是属于过去的，属于那个在村子里望天的少年，不属于现在的他。现在的他，是一个工厂工人，一个丈夫，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人。他没有资格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二零零六年，大女儿出生了。
魏星宇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喜悦，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这个小生命完全依赖他，他必须努力工作，挣钱养家，给她一个更好的生活。
他给女儿取名叫魏晨，晨光的晨。他希望她的未来是明亮的，不像他的生活，灰蒙蒙的，看不到光。
女儿出生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很多。奶粉、尿布、衣服、玩具，每一样都要钱。李娟休了产假，工资减半，家里的收入一下子少了一截。魏星宇不得不找王叔商量，能不能加点工资或者加点班。
王叔很爽快，给他加了五十块钱的工资，还让他每天多干两个小时的加班。
“好好干，”王叔说，“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我。”
魏星宇点点头，心里感激，却说不出来。
日子更紧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李娟在家带孩子，做饭，等他回来一起吃。两个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感情不好，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说话。
二零零八年，小儿子出生了。
魏星宇给他取名叫魏宇，宇宙的宇。这个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用“宇”字——那是他少年时最向往的东西，也是他现在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小儿子的出生让本就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两个孩子的奶粉钱、尿布钱、衣服钱、玩具钱，加上房租、水电、伙食，一个月的工资刚发下来就花得精光，有时候还要跟魏长庚借点钱周转。
魏星宇开始失眠了。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账单——这个月房租多少，水电多少，奶粉多少，还剩多少。算来算去，怎么都不够。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有时候，在那些失眠的夜晚，他会无意识地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那股电流感还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根快要断的蛛丝，在风中摇摇欲坠。他守着那个位置，感受着那股电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想跟那股电流说：对不起，我快撑不住了。对不起，我可能要放弃你了。
但那股电流没有回应。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黑暗中发出最后一丝微光。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熟睡的李娟，又看了看隔壁房间的方向——两个孩子正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站在注塑机前，重复几百次同样的动作。还要挣钱养家，养活两个孩子。
他没有资格去想那些东西。没有资格去怀念那些星空、那些电流、那些光点。那些东西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属于一个叫做魏星宇的少年，那个少年已经死了，死在离开村子的那个早晨。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厂工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的人生已经定型了——上班、下班、挣钱、花钱、养孩子、变老——然后死去。
就是这样。没有别的可能。
他闭上眼睛，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旧在闪烁。天空是橘红色的，看不到一颗星星。
而他眉心深处的那根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更细、更弱、更远。
他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天就会断，也许永远不会断。但不管怎样，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抓住了。
生活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你磨平，把你所有的棱角、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待都磨掉，直到你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和所有人一样的人。
魏星宇已经快变成那样的人了。
但还没有完全变成。
在那些最深的夜里，在最安静的时刻，当所有的喧嚣都沉寂下来，当所有的疲惫都暂时退去，他的眉心深处，还是会泛起一丝微弱的酥麻。
那根线还在。只是太细了，太远了，远到他几乎听不到它的声音。
但它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