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秋天。
魏星宇到城里已经三个月了。
城市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吵。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楼房。走在街上，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嘈杂声——汽车的喇叭、摩托车的引擎、小贩的叫卖、行人的交谈——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住在父亲的小诊所里。
魏长庚的小诊所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两间房打通，外面是诊室，里面是药房和休息室。诊所的后面隔出一间小房间，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这就是魏星宇的全部空间。
老城区的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上面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和被单，像一面面旗帜在风中飘动。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下雨天积水，晴天扬灰。
魏星宇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帮父亲打扫诊所，整理药品，有时候给病人量量血压、打打下手。下午没什么事，就坐在诊所里看书——不是科幻书了，而是一些实用技术的教材，魏长庚托人弄来的，说是让他学门手艺。
他不喜欢这些。那些关于电工、钳工、电焊的书，枯燥得像嚼干草，每翻一页都是一种折磨。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在这个城市里，他什么都不是。
有时候他会站在诊所门口，抬头看天空。
城里的天空和村里的完全不一样。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不到蓝色，也看不到白云。太阳像一块发白的圆盘，挂在半空中，没有温度，也没有光芒。到了晚上，就更不用说了——路灯和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橘红色，星星一颗也看不见。
他怀念村里的星空。怀念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怀念银河那条银白色的光带，怀念织女星冷冷的光。但那些东西，现在已经离他很远了。
他偶尔还会打坐。
不是每天，也不是刻意，只是有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就会自然而然地盘起腿来，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那股电流感还在。但比以前微弱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在很安静、很专注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一丝。那些光点、那些波动，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时候他会怀疑，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也许那只是少年时的幻想，是看多了科幻画报之后产生的幻觉？也许眉心的电流感只是一种普通的生理反应，就像打哈欠、起鸡皮疙瘩一样，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他不知道。也不再去想了。
生活已经把太多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面前，他没有精力去纠结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魏长庚跟他说了一件事。
“你王叔那边有个厂子，要招工人，我跟他说了，你明天去试试。”
王叔是魏长庚的老朋友，在城里做了多年生意，开了个小型加工厂，生产塑料制品。魏星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骑上魏长庚的旧自行车，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工厂。
工厂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区里，几排低矮的铁皮厂房，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塑料味。魏星宇捂着鼻子走进去，找到办公室，见到了王叔。
王叔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上笑眯眯的，说话声音很大：“你就是长庚的儿子？来来来，坐坐坐。”
他上下打量了魏星宇一番，点了点头：“长得像你爸，瘦了点。行了，明天来上班吧，先跟着老李学，做注塑机操作。”
“谢谢王叔。”
“谢什么，你爸跟我是老交情了，照顾你是应该的。”王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给你爸丢脸。”
就这样，魏星宇成了一名工厂工人。
注塑机操作工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还要枯燥。每天站在机器前，把塑料颗粒倒进料斗，按下按钮，等几十秒钟，取出成型的产品，修剪毛边，放进箱子里，然后重复。一天十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几百次，机械、单调、毫无技术含量。
和他一起干活的工友大多是外地来的农民工，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追求，干一天算一天。他们下班后喜欢聚在一起喝酒、打牌、吹牛，偶尔也会叫上魏星宇。
“小魏，走啊，喝两杯去。”
“不了，你们去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天天一个人闷着，不闷啊？”
魏星宇笑笑，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在这群人里是格格不入的。他不喝酒，不打牌，不吹牛，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他只会安安静静地做事，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回诊所睡觉。
工友们渐渐不再叫他了。他们私下里议论，说魏星宇是个怪人，不爱说话，不合群，不知道整天在想什么。
魏星宇不在乎这些议论。他只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日复一日的重复、看不到尽头的单调，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磨掉了他所有的热情和期待。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村里有些人会酗酒、会赌博、会打老婆——不是因为他们是坏人，而是因为他们太无聊了，无聊到需要用这些东西来填补生活的空白。
但他不会。他有他的方式。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那股微弱的电流感，像一根细细的线，连接着他和某个遥远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也不知道那根线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这根线还在，他就不会彻底变成一个普通人。
这大概是他最后的一点倔强了。
十一月的某个夜晚，他站在诊所门口，抬头看天。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橘红色的，看不到一颗星星。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像一些虚假的、廉价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村口那场露天电影里的一个画面——千年隼号跃入超空间的时候，周围的星光被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线，向后飞驰，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那艘千年隼号，从一个世界跃入了另一个世界，但超空间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也许永远也出不来了。
他低下头，转身走进了诊所。
桌子上放着一封信，是赵秀英寄来的。他拆开来看，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丝瓜今年结得特别多，吃不完，晒了好多丝瓜瓤，留着洗碗用。还问他城里冷不冷，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他看完信，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坐在床边，盘起腿来，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电流感出现了。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他守着那个位置，感受着那股电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跟那股电流说话。想说：你还在吗？你还记得我吗？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
但那股电流没有回应。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一根快要断的线，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睁开眼睛，躺下来，盖上被子。
窗外的霓虹灯依旧在闪烁，远处的车声依旧在轰鸣。这个城市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就像他的内心永远不会真正平静一样。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要上班了。又要站在注塑机前，重复几百次同样的动作。又要闻那股刺鼻的塑料味，听那些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又要面对那些无聊的工友、枯燥的工作、灰色的天空。
这就是他的生活。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不，不是他选择的。是生活替他选择的。
他闭上眼睛，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窗外，没有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