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夏天。
魏星宇高中毕业了。
说是毕业,其实不过是领了一张毕业证,拍了一张集体照,然后各回各家。他的成绩不好不坏,考大学是没指望的,魏长庚和赵秀英也没有逼他。在他们看来,能读完高中已经很不错了,村里好多孩子初中没念完就回家种地了。
这一年,魏星宇十九岁。
“你爸在城里认识人,”赵秀英一边给他收拾行李,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去了找个活干,慢慢来,不着急。”
魏星宇坐在床边,看着她把一件件衣服叠好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要去城里了。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村子,但真正到了这一天,心里还是有些不舍。不舍得什么呢?不舍得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不舍得院子里的丝瓜架,不舍得村口的晒谷场,不舍得头顶那片澄澈的星空。
城里的天空,他知道的,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
“妈,”他忽然开口,“我走了之后,院子里的丝瓜别忘了浇水。”
赵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都这时候了还惦记丝瓜。放心吧,忘不了。”
魏星宇“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走出房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丝瓜架上结了几根嫩绿的丝瓜,在晚风中轻轻晃悠。墙角那堆杂物还在,旧木箱、破轮胎、生锈的铁管,还有那个装科幻画报的瓦楞纸箱。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箱子从杂物堆里拖出来。里面装着这几年攒的所有宝贝——十几本科幻画报、几本《飞碟探索》杂志、几张手绘的星图,还有那盘录了天文节目的磁带。
他翻了翻,犹豫了一下,把箱子又推回了杂物堆里。
带去城里干什么呢?城里的出租屋那么小,放不下这些东西。而且,他大概也不会再看了吧。那些关于星空、飞碟、外星人的幻想,是属于这个村子的,属于这个院子里的。去了城里,那些东西就该收起来了。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六月的傍晚,天边又烧起了晚霞。和两年前一样,橘红色、粉紫色、金边,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幅水彩画。再过一会儿,星星就会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洗手间里感受到眉心电流的那个下午。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里,他无数次在洗手间里、在床上、在深夜里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感受那股酥麻的电流,捕捉那些细碎的光点。
有时候,那股电流感会很强,强到让他浑身发麻,脑海里闪过一连串光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快速掠过。但大多数时候,它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轻轻牵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曾经想过告诉魏长庚,但最终还是没开口。他怕魏长庚说他想多了,或者更糟——带他去看医生。
他不觉得那是病。那是一种……连接。他不知道跟谁连接,也不知道连接的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根线一直都在,从来没有断过。即使在他最忙、最累、最不想打坐的时候,只要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那股电流感就会出现,像一只老朋友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这些年里,他变了很多。个子长高了,声音变粗了,脸上的棱角也分明了。但有些东西没有变——他还是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扎堆,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望天,发呆。
刘小军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跟着他爸去工地搬砖,偶尔在村里碰见,两人打个招呼,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小时候大了很多。
魏星宇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眉心的那股电流感,他会不会跟刘小军一样,变成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种地、打工、娶媳妇、生孩子,一辈子不出这个村子?
也许会吧。
但他有那股电流感。那是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是他唯一的秘密,也是他唯一觉得珍贵的东西。
“星宇,”赵秀英在屋里喊,“进来吃饭了,明天一早要赶车呢。”
“来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又看了一眼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在东边的天际,冷冷地闪着光。那是织女星,夏夜天空中最亮的星星之一。
他盯着织女星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眉心处微微发紧。一股微弱的电流感从那里窜出来,像一根极细的线,伸向天空,伸向那颗星星,伸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见了,星星。再见了,村子。再见了,那些坐在院子里望天的日子。
他睁开眼睛,转身走进了屋里。
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桌上摆着几碟菜——炒鸡蛋、炖豆腐、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红烧肉。赵秀英难得做了这么多菜,像是要给他送行。
魏长庚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白酒,已经喝了一半。他看了魏星宇一眼,说:“坐吧,吃饭。”
三个人默默地吃着饭。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魏星宇低头扒着饭,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城里,”魏长庚忽然开口,“跟着你王叔好好干,别怕吃苦。”
“嗯。”
“城里不比村里,人多,事多,说话做事要小心。”
“嗯。”
“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回来,别自己扛着。”
“嗯。”
魏长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儿子话少,但心里有数,不用他多说。
吃完饭,赵秀英收拾碗筷,魏星宇回房间收拾最后的东西。他把那件白衬衫叠好放进包里,又把那本《飞碟探索》杂志塞进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
他坐在床边,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墙上贴着那张泛黄的世界地图,还有那张星图。床头的闹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帘在微微飘动,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痕。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这个村子,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他不知道那种生活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了。
他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和往常一样,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电流感出现了。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他守着那个位置,感受着那股电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平静。
就好像,不管他去哪里,不管他变成什么样,这根线都不会断。它一直都在那里,连接着他和某个遥远的存在,连接着他的过去和他的未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只是觉得,那股电流感里,藏着某种承诺。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织女星依旧亮着,冷冷地闪着光。
它注视着这个躺在被窝里的十九岁男孩,注视着他最后一眼的星空,注视着他即将踏上的那条路。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另一片星空,虚假而喧哗。
而他眉心深处的那根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缩回去,藏起来,等待着一个遥远的、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