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村口要放露天电影。
这个消息是刘小军下午跑来通知的。他趴在院墙上,扯着嗓子喊:“星宇!今晚放电影!科幻片!你肯定想看!”
魏星宇正在院子里看一本新淘来的《飞碟探索》杂志,听见“科幻片”三个字,手里的书差点掉了。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骗你是小狗!我哥去镇上办事,看见布告了,说是叫什么……《星球大战》!”
《星球大战》。魏星宇在科幻画报上见过这个名字,知道那是一部讲宇宙战争的美国电影,有飞船、激光剑、外星人。他做梦都想看,没想到今天能在村里看到。
他激动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跑回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换上。赵秀英在厨房里看见了,探出头来问:“干嘛去?穿这么整齐?”
“看电影!村口放电影!科幻片!”
“看把你高兴的。”赵秀英笑了,“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别太晚。”
魏星宇应了一声,揣上两毛钱——准备买根冰棍——撒腿就往外跑。
村口的大晒谷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天还没黑,放映员已经在拉幕布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挂在两根竹竿之间,在晚风中微微鼓荡。放映机架在场地中央的一张桌子上,旁边放着一箱胶片,几个孩子围在那里好奇地看着。场地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凳子——长条凳、小马扎、竹椅子、砖头垫的木板——都是附近的人家提前来占位置的。
魏星宇找了一个不太靠前也不太靠后的位置,搬了几块砖头垒了个座位,坐下来等着。
人越来越多。男人们叼着烟卷,扯着嗓门聊天;女人们抱着孩子,手里拿着蒲扇;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尖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炒瓜子的香味,还有远处稻田里飘来的泥土气息。
魏星宇买了一根冰棍,坐在砖头上,一边舔一边等着电影开场。
天终于黑透了。放映员打开放映机,一束白光打在幕布上,人群安静下来。胶片转动的声音吱吱嘎嘎地响着,幕布上出现了画面。
果然是《星球大战》。
虽然拷贝已经放了很多遍,画面模糊,颜色也有些失真,但魏星宇看得如痴如醉。当那艘巨大的帝国歼星舰从屏幕上方缓缓驶过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巴微张,冰棍化了滴在手上都没有察觉。
那艘飞船太大了,大到占据了整个屏幕,从这头到那头,像一座移动的城市。它从头顶掠过,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遮住。魏星宇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然后是太空战。X翼战斗机和钛战机在星空中穿梭追逐,激光炮交织成一张光网,explosions在无声的太空中绽放。魏星宇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幕布,他的心跳随着飞船的翻滚而加速,随着爆炸的闪光而停跳。
那些星空画面——深邃的黑色背景、密密麻麻的星星、旋转的星系、巨大的行星——和他在科幻画报上看到的图片一模一样,但动起来之后,震撼力大了何止十倍。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坐在那艘千年隼号里,和汉·索洛一起穿梭在星系之间,躲避帝国的追捕。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觉到飞船加速时的推背感,能感觉到跃入超空间时周围星光的拉伸变形。
电影放了将近两个小时。散场的时候,人群慢慢散去,晒谷场上留下一地的瓜子壳、冰棍纸和烟头。魏星宇坐在砖头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那些画面。星空、飞船、激光剑、外星人……那些东西在他的脑海里翻涌着,像一锅沸腾的水,怎么也无法平静。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慢地往家走。路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和草丛里的虫鸣。头顶的星星比平时看起来更亮了,像是也在看完了电影之后,特意为他点亮了舞台。
回到家的时候,赵秀英已经睡了,堂屋里留了一盏小灯。魏星宇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躺下。他在床上盘腿坐好,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这一次,电流感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几乎是他把精神收拢到眉心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酥麻感就从那个位置炸开了,像一颗小小的炸弹在他的眉心深处爆炸,释放出无数细碎的电流,顺着他的头皮、脸颊、脖颈一路蔓延下去,遍布全身。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眼前的光,而是脑海里的光。细碎的光点在他的视野里飞舞,像萤火虫,又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它们排列成某种他看不懂的图案,又迅速散开,重新组合,再散开,再组合。
那些光点渐渐汇聚成一幅模糊的画面——像是星空的轮廓,又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形状。画面不清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他从未去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波动。遥远的、空灵的,像是风穿过空旷的山谷,又像是水滴滴入深潭的回响。没有语言,没有旋律,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包含着某种意识——平和的、安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
那个意识没有在跟他说话,只是在……存在。
魏星宇的心跳快到了极点。他想睁开眼睛,想叫醒魏长庚,想告诉赵秀英,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住了,一动也不能动。他的意识被困在那个画面和那种波动之间,进退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画面慢慢消散,波动也渐渐远去,只剩下眉心处一点残留的温热。
他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湿透了。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蛙声依旧喧嚣。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颤抖着,指尖冰凉。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才让手不再抖了。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是幻觉吗?是看电影太激动了产生的想象吗?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眉心那股电流感,想起了那些光点,想起了那种遥远而平和的波动。那些东西不是幻觉,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它们真实存在,就像他面前的这张床、这面墙、这扇窗户一样真实。
但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他躺下来,盖上被子,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海里还是那些画面——星空、飞船、光点、波动。它们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电影的,哪些是自己的。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正在看着他。
不是恶意的那种看,而是……好奇的、安静的、像他看星星时一样的看。
这种感觉让他既害怕又安心。害怕的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安心的是,那种波动传递过来的情绪是平和的,没有敌意,也没有威胁。
他闭上眼睛,试着不去想这些。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把眉心的电流感当成一种普通的身体反应了。
那里面藏着什么。一个秘密,一个他还没有解开的秘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张泛黄的世界地图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大陆和海洋的轮廓像一些奇怪的符号。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电影里的一句话:“愿原力与你同在。”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原力,也不知道眉心那股电流算不算原力。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会更加认真地去对待这件事,更加专注地去感受那股电流,更加仔细地去捕捉那些光点和波动。
总有一天,他会弄明白那是什么。
窗外,星星依旧亮着。但魏星宇觉得,今晚的星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