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的洗手间在院子西边,紧挨着杂物间。
说是洗手间,其实就是一个小隔间,墙上抹了一层水泥,地上铺了几块红砖,角落里搁着一个大瓦缸,里面装着大半缸水,旁边放着一只葫芦瓢。靠墙的位置挖了一条浅浅的排水沟,通到院子外面的菜地里。门是一扇木板门,关不严实,留着一道缝,能看见外面丝瓜架的一角。
这个洗手间在村里算是不错的了。大多数人家的厕所就是猪圈旁边搭个棚子,臭气熏天,蚊子成群。魏家的洗手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赵秀英隔三差五就用水冲一遍,没什么异味。
对魏星宇来说,这个洗手间不仅仅是一个解决生理需要的地方。它是一个秘境,一个只属于他的私人空间。
原因很简单:在这个小隔间里,关上门,外面的世界就被隔绝了。
堂屋里有赵秀英的唠叨,院子里有邻居的喧哗,村口有孩子们的打闹。但在洗手间里,关上门,就只有他自己。安静,封闭,安全。
他第一次发现那个秘密,是一个闷热的下午。
那天他在院子里看了一下午的书,看得眼睛酸了,就起身去洗手间。关上门,蹲下来,百无聊赖地闭着眼睛。厕所里很安静,只有瓦缸里的水偶尔晃荡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无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静静地待着。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眉心——就像每天晚上睡觉前一样。
然后,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眉心那个位置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感,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又像是有一股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电流从那里流过。不疼,也不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奇异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位置被激活了,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嗡鸣。
魏星宇猛地睁开眼睛。
洗手间里安安静静的,瓦缸里的水纹丝不动,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照在地上,照出一小块明亮的区域。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也许是蹲太久了,腿麻了,感觉串了位置?或者是因为太安静了,身体产生了某种幻觉?
他重新闭上眼睛,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这一次,他更加专注,摒除了一切杂念,把所有的精神都往那个小小的区域收拢。
几秒钟后,那股酥麻感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晰,更真实,像一条极细的电流从眉心深处窜出来,向四周扩散,顺着头皮蔓延到后脑勺,又沿着脊椎往下走了一小段。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慢慢消失,只留下眉心处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魏星宇的心跳加快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不是错觉,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触感。
他蹲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吗?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科幻画报上那些关于超能力的文章——有些人类拥有特异功能,能用意念移动物体,能透视,能预知未来。难道……难道他也有某种超能力?
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如果真的有超能力,那他就是与众不同的;害怕的是,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会不会被当成怪物?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魏长庚和赵秀英。
但从那天起,每次去洗手间,他都会刻意多待一会儿。关上门,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等待那股奇异的电流感出现。
大多数时候,它会出现。有时候强烈一些,有时候微弱一些,但从不缺席。越是安静的环境,越是专注的精神状态,那股感觉就越明显。
他开始摸索出一些规律:如果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别的事情,那股感觉就很难出现;如果他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拢到眉心,摒除一切杂念,那股感觉就会来得又快又强烈。有时候,在电流感最强的那一刻,他甚至会觉得眼前闪过一些细碎的光点,像电视上的雪花点,又像是远处星星的微光。
洗手间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每次进去,他都会把门关得紧紧的,确认外面没有人,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他的“练习”。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练习,也不知道练习的目的是什么,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去做。那种电流感让他着迷,就像一种隐秘的快乐,只属于他自己,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
有一次,他在洗手间里待得太久了,赵秀英在外面喊:“星宇!你在里面干什么呢?掉茅坑里了?”
“没……没事。”他慌忙应了一声,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推开门,赵秀英站在院子里,狐疑地看着他:“上个厕所要半小时?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没有。”魏星宇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赵秀英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了。魏星宇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也许是因为他不确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他害怕被人当成怪胎。在这个村子里,任何与众不同的人都会被议论,被嘲笑,被排斥。他不想成为那个被议论的对象。
但更深的层面上,他知道,这是他的秘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如果告诉别人,这个秘密就会被稀释,被污染,失去它原有的魔力。
他不想失去它。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在洗手间里的那种感觉——那股电流,那些光点,那种奇异的平静。
他忽然想:为什么不试试在床上打坐呢?
他以前听说过打坐这回事,是在一本气功杂志上看到的——魏长庚订了几本医学杂志,里面夹着一本《气功与科学》,他顺手翻了翻,看到里面讲打坐冥想的方法:盘腿坐好,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或者眉心,排除杂念,慢慢呼吸。
他当时只是随便看了看,没当回事。但现在,他觉得可以试试。
他坐起来,学着杂志上的样子,盘起腿来。他的腿不算长,盘起来有点费劲,膝盖翘得老高,不太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屁股底下垫了一个枕头,感觉好多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一开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白天的事——赵秀英的喊声、洗手间里的电流感、科幻画报上的飞碟。他试着不去想这些,把所有的精神都往眉心收拢,像把一束光聚焦到一个点上。
慢慢地,杂念开始减少。呼吸变得均匀,心跳变得平稳,身体的感觉开始变得模糊,好像四肢都融化在了空气里,只剩下眉心那个小小的区域,清晰地存在着。
那股电流感又来了。
这一次,它比在洗手间里的时候更加强烈。从眉心窜出来,像一条蛇,顺着头顶往后爬,经过后脑勺,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最后散布到全身。整个身体都变得酥酥麻麻的,像泡在温水里,又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按摩每一寸皮肤。
他吓了一跳,差点睁开眼睛。但他忍住了,继续守着眉心,让那股感觉自然流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流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那种平静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不是累了之后的休息,也不是无聊时的发呆,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安宁,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了一片宁静的湖水里,所有的烦恼、焦虑、杂念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已经移动了位置,从窗帘的另一道缝隙里照进来。他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累。相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像是睡了一整夜的好觉,又像是刚刚从一场美梦中醒来。
他躺下来,盖上被子,很快就睡着了。那一夜,他没有做梦,睡得格外安稳。
从那天起,打坐成了他每晚睡前的固定仪式。
洗漱完毕,关灯,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有时候坐半小时,有时候坐一小时,有时候能坐将近两个小时。不管坐多久,醒来之后都不会觉得疲惫,反而精神焕发。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练气功还是在冥想,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科学依据。他只知道,那种电流感、那种平静、那种神清气爽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藏在夜晚的被窝里,藏在眉心的方寸之间。
窗外,星星依旧亮着,沉默地注视着他。而他的眉心深处,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伸向某个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