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的砖瓦房在村里算得上鹤立鸡群。
三间正房，一间堂屋，左右各一间卧室，东边连着厨房和杂物间，西边是个小院子，院墙用红砖砌的，比村里常见的土坯墙高出半头。房顶上铺的是新烧的灰瓦，下雨天不会漏，冬天也不灌风。门口的水泥地坪抹得平平整整，晒谷子、晾衣服都方便。
村里大多数人家住的还是土坯房，墙是用稻草拌泥巴糊的，年头久了就裂缝，冬天往里灌冷风，夏天往外冒潮气。屋顶铺的是稻草或者茅草，一年要翻修一两次，不然下雨就漏。能盖上瓦房的，整个村子不超过五户。
魏家的这台十四寸彩电，更是稀罕物。
1989年，一个普通农村家庭一年的收入也就几百块钱，一台彩电要一千多块，还得托关系才能买到。村里人谁家要是有台黑白电视机，已经算是体面了，彩电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魏长庚买这台彩电的时候，赵秀英心疼了好一阵子，说太贵了，不如买个黑白的凑合看。魏长庚没吭声，第二天就骑自行车到镇上，把钱交了，把彩电驮了回来。
“孩子在家没事，看看电视长长见识。”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赵秀英后来也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清楚，魏长庚虽然话少，但对这个儿子是上心的。魏星宇不爱出门，不爱跟别的孩子玩，整天闷在家里，要是不给他找点事做，怕是要闷出毛病来。电视好歹是个热闹，能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彩电摆在了堂屋正中间，用一个绣花的布罩子盖着，平时舍不得开。只有晚上魏星宇放学回来，或者周末的时候，才会打开看一会儿。
魏星宇最喜欢看的是科幻片和科普节目。
那时候电视台不多，节目也少，但每周总有一两个晚上会放科幻电影——大多是美国的，译制过来，配音怪怪的，画面也模糊，但魏星宇看得如痴如醉。他记得有一部叫《星球大战》的电影，里面的飞船在星空中穿梭，激光枪biubiu地响，还有一个全身黑盔甲的反派，说话呼哧呼哧的。
他看完之后整整一个星期都在想那部电影。上课的时候走神，被老师点名提问，答不上来，罚站了一节课。他不觉得丢人，脑子里还是那些飞船和星球。
除了科幻电影，他还喜欢看《动物世界》和科普短片。赵忠祥的声音配上那些非洲草原上的大象、狮子、长颈鹿，让他觉得新奇又兴奋。有一回，电视里播了一个关于月球的纪录片，说人类已经在1969年登上了月球，宇航员在月球上走了几步，插了一面旗子，还带回来几块石头。
魏星宇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他问魏长庚：“爸，月球上真的有人去过？”
“有。”魏长庚点头，“美国人去的。”
“我们能去吗？”
“现在不能，将来也许能。”
魏星宇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火星呢？火星上有人去过吗？”
“还没有。”魏长庚看了他一眼，“火星太远了。”
“有多远？”
“很远很远，坐火箭也要飞大半年。”
魏星宇没有再问。他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盯着屏幕上那个灰白色的月球表面，心里想：大半年其实也不算太远吧？如果有一天能去火星看看，那该多好。
赵秀英在厨房里炒菜，听见爷俩的对话，探出头来笑着说：“火星火星的，你爸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你还想去火星？”
魏长庚难得地笑了一下，没接话。
除了彩电，魏家还有一样让村里人眼红的东西——那台双卡录音机。
那是魏长庚从城里带回来的，银灰色的外壳，两个大喇叭，能放磁带，能收音。赵秀英没事的时候就放邓丽君的歌，整个院子里都能听见。村里的女人路过，总要探头看一眼，羡慕地说：“秀英嫂子，你家这日子过得，跟城里人一样了。”
赵秀英嘴上谦虚几句，心里是高兴的。
魏星宇对音乐不太感兴趣，他更喜欢听收音机。有一次，他调到一个频率，里面在播一个关于天文学的节目，讲星座、讲银河、讲宇宙的起源。他听得入了迷，把节目从头到尾录了下来，后来又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
那盘磁带被他听得走了音，他也不舍得扔。
魏家的日子在村里算是头一份，但魏星宇并没有因此交到更多朋友。相反，村里有些孩子因为嫉妒，反倒不太跟他玩。
“魏星宇家有钱，他爸是医生，他有彩电看，有录音机听，我们什么都没有。”刘小军有一次在村口跟别的孩子嘀咕，“他才不跟我们玩呢，他嫌我们脏。”
这话传到赵秀英耳朵里，她气得不行，要找刘小军他妈说道说道。魏星宇拦住了她：“妈，别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赵秀英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跟人家多玩玩？整天一个人闷着，别人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魏星宇不说话。
他不是不想跟别人玩，是玩不到一块去。刘小军他们喜欢的那些事，他实在提不起兴趣。他觉得一个人望天、看电视、听收音机，比跟一群人在泥地里打滚有意思多了。
赵秀英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魏星宇在院子里望天，在堂屋里看科幻片，在被窝里听收音机，偶尔翻翻那几本破旧的科幻杂志。他的世界不大，就这三间砖瓦房和头顶那片天空，但他觉得足够了。
有时候他会想，电视里的那些星球、那些宇宙、那些外星人，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他一样，一个人待着，望着远处发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他不着急。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夏天的一个傍晚，魏星宇照例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飞碟探索》。赵秀英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搁在他旁边的小桌上：“吃块瓜，别老看书，眼睛不累啊？”
魏星宇放下书，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西瓜很甜，是自家地里种的，沙瓤的，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夏天的味道。
“妈，”他忽然开口，“你说外星人真的存在吗？”
赵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怎么净想这些？电视里不是老演嘛，也许有吧？”
“你觉得外星人长什么样？”
“谁知道呢，大眼睛，小身子，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吧。”赵秀英擦擦手，“行了行了，别想这些没用的了，赶紧吃瓜，吃完洗澡睡觉。明天不是有科幻片吗？早点起来看。”
魏星宇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有？”
“电视报上写的，我帮你看了。”赵秀英笑着说。
魏星宇心里一暖，又咬了一口瓜。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片橘红色的云彩正在慢慢变暗，变成紫色，变成靛蓝色。再过一会儿，星星就会出来了。
他想，如果真的有外星人，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坐在某个地方，看着远方，想着有没有别的生命存在？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温暖。
他吃完瓜，把瓜皮扔到院角的垃圾堆里，洗了手，进了屋。赵秀英已经铺好了床，魏长庚在堂屋里看医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魏星宇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和往常一样，他无意识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眉心。那个位置隐隐约约地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疼，不是痒，更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在那里轻轻牵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没有在意，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冷冷地闪着光，像一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个躺在被窝里的八岁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