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农历六月,南方水乡腹地的小村庄像被一口大锅扣住了,闷热得喘不过气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着几个乘凉的女人,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响,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家的琐事。远处稻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发烫,偶尔有一条泥鳅翻个身,溅起一小朵水花,又归于沉寂。知了趴在枝头没完没了地叫,声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村子罩在里面。
魏星宇坐在自家院子的青石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科学画报》,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他仰着头,盯着天空看。
六月的天蓝得不讲道理,没有一丝云,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玻璃,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偶尔有一只白鹭从远处的苇荡里飞起来,扇着翅膀慢慢升高,变成一个细小的白点,最后融化在蓝色里。他看得入了神,连母亲喊他吃饭都没听见。
“星宇!星宇!”母亲赵秀英从堂屋里探出头来,嗓门不大,带着点无奈,“叫你几遍了,耳朵呢?”
魏星宇这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画报放在台阶上,慢吞吞地起身。他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因为不怎么晒太阳,比村里其他孩子白净不少。一张脸上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不大,却很亮,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是总在打量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又望天。”赵秀英把一碗米饭搁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宠溺的埋怨,“整天望天,能望出什么名堂来?”
魏星宇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一九八一年出生的他,今年刚满八岁。
父亲魏长庚坐在桌对面,面前的碟子里搁着半碟子咸菜,一碗稀饭。他是个赤脚医生,方圆十几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他,日子过得比普通农户宽裕不少。他不紧不慢地嚼着咸菜,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
魏长庚是个话少的人,对儿子的古怪习惯从来不多加干涉。在他看来,孩子不打不闹不惹事,安安静静地看看天,有什么不好的?总比村里那些成天在泥里打滚、偷鸡摸狗的皮小子强。
这顿饭吃得安静。堂屋里摆着一台十四寸的彩电,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台之一,用布罩子盖着,平日里舍不得开。墙角立着一台双卡录音机,旁边摞着几盒磁带,大多是邓丽君和张明敏的,也是稀罕物件。
这些东西在1989年的农村,算是相当体面的家当了。魏长庚早些年带着赵秀英在城里做过几年小生意,攒下了一些钱,回来盖了这栋三间砖瓦房,又添置了这些电器。村里人说起魏家,都竖大拇指,说长庚有本事,会过日子。
魏星宇对这些没有太多概念。他知道自己家比别家好过一些,不用像同龄的孩子那样天天下地割草、喂猪、插秧,但这并没有让他觉得特别高兴,也没有让他生出什么优越感。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和村里的孩子们玩不到一块去。
他们喜欢的那些——掏鸟窝、打水漂、在稻田里抓青蛙——他都不感兴趣。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望天,发呆。
但最让他着迷的,是那台彩电。
准确地说,是彩电里偶尔播出的科幻电影和科普节目。
那时候电视节目不多,频道也少,但每到周四晚上,中央台会播一些科技类的节目,有时候讲宇宙,有时候讲外星生命,有时候放一些国外的科幻电影。魏星宇每次都早早地搬好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他记得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宇宙画面时的震撼——黑色的背景上布满了星星,一艘飞船从屏幕深处缓缓驶来,越飞越近,越飞越近,仿佛要从屏幕里冲出来。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了那个世界里。那年他四岁,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刻了一辈子。
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翻电视报,看看第二天有没有科幻类的节目。如果有,他就会提前做完功课,早早地守在电视机前。赵秀英有时候嫌他看得太晚,催他睡觉,他就假装关掉电视,等赵秀英睡着了再悄悄打开,把声音调到最小,凑在屏幕前看。
那些模糊的画面、粗糙的特效、蹩脚的配音,在他眼里都是无价之宝。他看的不是画面,而是画面里的那个世界——一个比这个小村庄大无数倍的世界,一个有飞船、有外星人、有未知星域的世界。
吃完午饭,赵秀英收拾碗筷,魏长庚回里屋午睡。魏星宇又搬着小板凳坐到院子里,但这次他没看天,他低头翻着那本《科学画报》,脑子里却在回想昨晚电视里播的那部电影——一个宇航员坠落在陌生星球上,遇到了奇形怪状的外星生物。
太阳慢慢西移,院子里的阴影从墙角一点点爬出来,像一只缓慢伸出的手。天边的蓝色开始变淡,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泛出一层浅浅的白。再过一阵子,就会有晚霞烧起来,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魏星宇喜欢这些变化,但他更喜欢夜晚。因为夜晚有星星,而星星——他在电视里看过——那些光点其实是一个个巨大的星球,有些比地球还要大无数倍。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既兴奋又渺小。
村里人都知道魏家有个爱望天的小子,背地里议论过几回,说这孩子怕是不太灵光,整天傻愣愣地看天,莫不是脑子有毛病。赵秀英听见过这些闲话,回来跟魏长庚嘀咕,魏长庚只说了一句:“他碍着谁了?看天又不犯法。”
赵秀英便不再说什么了。
傍晚的时候,天边果然烧起了晚霞。云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缕,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中间是浅浅的粉紫色,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晕开的颜料。魏星宇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得入迷。
一只蜻蜓飞过来,停在他膝盖上,透明的翅膀微微颤动。他低头看了它一眼,蜻蜓又飞走了,消失在不远处的丝瓜架后面。
“星宇哥!”院墙外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魏星宇转头,看见邻居家的孩子刘小军趴在墙头上,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咧着嘴笑:“走啊,去河边看人钓鱼!”
“不去。今晚有科幻片。”
“又是科幻片!”刘小军撇撇嘴,“天天看那些假东西,有啥意思?”
魏星宇没回答。刘小军讨了个没趣,从墙头上缩下去,脚步声嗒嗒嗒地跑远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丝瓜架上垂着几根嫩绿的丝瓜,风一吹,轻轻晃悠。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女人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像一首不成调的歌谣。
魏星宇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里,那里堆着一些杂物,旧木箱、破轮胎、几根生锈的铁管。他蹲下来,从一个瓦楞纸箱里翻出几本旧杂志——那是他从镇上废品站淘来的《飞碟探索》和《科学画报》,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他最着迷的是那些讲宇宙和外星人的文章。有一篇说,科学家认为宇宙中可能存在其他智慧生命,有些文明的科技可能远超人类。还有一篇讲UFO目击事件,说有人见过飞碟从头顶飞过,发出奇异的光芒。
魏星宇每次看完这些,晚上都会做梦。梦里他站在一艘飞船上,穿过星云和星团,去往一个从未有人到过的地方。那些梦太真实了,醒来之后他常常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他把杂志放回箱子里,又坐回台阶上。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褪去了最后一抹红色,变成一片深沉的靛蓝。东边的天空里,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扎了一个个小孔,光从后面漏出来。
魏星宇仰着头,一动不动,直到赵秀英又在屋里喊他。
“星宇!天黑了!你不是说今晚有电视看吗?还不进来!”
“来了!”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又看了一眼天空,那颗最亮的星正悬在院墙上方,冷冷地闪着光。
他在想,那颗星星上,有没有人也正往这边看?有没有人也坐在某个地方,看着夜空,想着有没有别的生命存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快步走进了屋里。
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赵秀英已经把电视打开了。屏幕上雪花点闪烁,发出沙沙的声响。魏长庚正在调天线,转动着室内天线的方向,画面时有时无。
“好了好了,有了!”赵秀英说。
画面稳定下来,是一部外国科幻片的开头——一艘飞船在星空中航行,背景是无尽的黑暗和远处闪烁的星光。魏星宇搬着小板凳坐到电视机前,离屏幕不到一米远。
“别坐那么近,眼睛会坏。”赵秀英说。
他往后挪了挪,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电影讲的是宇航员在太空中遇到了未知的生命形式,那些生命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光,但能和人的意识交流。魏星宇看得入迷,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想,如果真的有那样的生命,他们现在在哪里?也在看着地球吗?
电影结束后,赵秀英催他睡觉。他洗漱完,钻进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飞船、星空、那团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魏长庚从城里带回来的,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翘了起来。月光照在地图上,那些大陆和海洋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些奇怪的符号。
魏星宇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电影里的飞船,一会儿是傍晚的晚霞,一会儿是那颗最亮的星。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飘到了屋顶上面,飘到了村子上空,越飘越高,越飘越远,四周越来越冷,越来越安静,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和远处密密麻麻的星光。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有点快。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帘在微微飘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闭上眼睛。这一次,他试着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时,他无意识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眉心——那个两眉之间稍稍靠上的位置。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只是觉得,把精神收在那个地方的时候,脑子里会安静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少一些。这算不上什么技巧,更不是什么功法,只是他无意间发现的一个小习惯,就像有些人紧张时会咬指甲一样自然。
他没有多想,就这么守着那个位置,呼吸越来越平稳,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滑入了睡眠。
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沉默地俯瞰着这个小小的村庄,和这个躺在被窝里的八岁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