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珙选人的眼光很毒。
他从城防营里挑了五个兵,都是那天夜里跟他摸过渡口的老手。这五个人话不多,手脚麻利,杀人不眨眼。领头的老兵叫孙石头,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吓人,其实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每人带三天的干粮,多带水,不要带旗号。”孟珙站在城门口,压着声音交代,“路上不许点火,不许大声说话。谁要是坏了事,别怪我翻脸。”
五个人齐齐点头。孙石头把一把短刀别在腰后,又往靴筒里塞了一把匕首,闷声说了句:“孟公子,走哪条路?”
孟珙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笔,画出一张粗略的地形图。枣阳城北边是平地,金兵的大营就扎在那里,走不通。东边是渡口,虽然被他们端了,但金兵肯定已经重新布防,也不能走。西边是山,山高林密,路不好走,但金兵的哨探不会搜到那种地方去。
“翻西山,绕到官道北边,再从背面插过去。”孟珙指着地上的图,“赵方的援军如果从襄阳来,必经之路是石门山。我们在那里等他。”
孙石头看了一眼那条路线,倒吸一口凉气。翻西山到石门山,少说也有八十里山路,一夜走完,还要避开金兵的巡逻队,这简直是不要命。
但他没有说半个不字。那天夜里摸渡口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个孟家的小公子不是一般人。跟着他,能活。
赵芸站在城门的阴影里,看着孟珙清点装备、安排路线。她想上前说几句话,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说“小心”太轻了,说“别去”又太自私了。
最后她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走过去塞进孟珙手里。那根红绳是她从小戴到大的,编法很复杂,打了十八个结,乡下人说是保平安的。
“戴着。”赵芸说,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下命令。
孟珙看了看手里的红绳,又看了看赵芸的脸。火光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把红绳套在左手腕上,系了个结。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带着五个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赵芸站在城门口,一直站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夜风很冷,她抱紧了胳膊,发现自己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转身回了城。
西山的路比孟珙预想的还要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樵夫和猎人踩出来的小道,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旁边就是深沟。夜里看不清脚下,一脚踩空就得摔个半死。
孟珙走在最前面,左手举着一根探路的竹竿,右手按着刀柄。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不像在走山路,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身后的五个人就没那么从容了。有两个是新兵,第一次走这种夜路,腿肚子直打颤,好几次差点滑倒。孙石头走在最后面,时不时推一把掉队的人,一声不吭。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忽然有火光晃动。
孟珙猛地抬起左手,五个人立刻蹲下,大气都不敢出。火光是金兵的巡逻队,大约十几个人,举着火把从山脚的小路上经过。他们的位置比孟珙一行人低,但距离很近,火把的光把半面山坡都照亮了。
孟珙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队金兵。他数了数人头,一共十二个,前面三个举火把,中间五个扛着刀,后面四个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东西,看形状像是箭壶和粮袋。
这是一支送补给的队伍,不是专门巡逻的。
金兵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孟珙竖起耳朵听,他的女真话是在岳家军里学的,虽然不精通,但能听个大概。
“……石门山那边的人到了没有?”一个像是头目的人问。
“到了。蒲察将军派了三千人过去,埋伏在两边山头上,就等宋军钻进来。”
“襄阳来的?”
“不是襄阳还能是哪?赵方那条大鱼,可不能让别的队伍抢了先。”
金兵的声音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也暗了下去。孟珙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星光亮消失在树林深处,他才慢慢直起身子。
三千人。石门山。
和他猜的一模一样。
孙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公子,他们说什么?”
孟珙把金兵的话翻译了一遍。五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三千金兵,就他们六个人去报信,万一被发现了,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还走不走?”孙石头问。
孟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
石门山位于枣阳和襄阳之间,是一座不高不矮的石头山。官道从两座山丘之间穿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站在山顶上往下看,官道就像一条蛇,弯弯曲曲地躺在谷底。
这种地方,是打伏击的天堂。
孟珙带着五个人赶到石门山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们翻了一夜的山路,每个人身上都被树枝刮得伤痕累累,两个新兵的脚底磨出了血泡,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谁也没喊累,因为谁都知道,早一刻找到赵方,枣阳就多一分活路。
孟珙趴在山脊上,用树枝拨开前面的草丛,往下看。
官道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两边的山坡,灌木丛长得密密麻麻,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孟珙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住着一个岳飞,那个在郾城、颍昌、朱仙镇打过无数次仗的岳飞。
他盯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从草丛里退出来,对孙石头说:“金兵已经到了。两边山坡上都有人,至少两千。”
孙石头吃了一惊:“你看见他们了?”
“没看见人,看见鸟了。”孟珙指了指山上,“你看看那些树,看看那些鸟。”
孙石头趴过去看了看,起初没看出什么,仔细盯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山上的鸟都在天上乱飞,不敢落下来。树上的鸟窝是空的,鸟蛋碎了满地。这是有人在山里活动,把鸟都惊跑了。
“金兵昨天就来了,在山里蹲了一整天。”孟珙说,“他们知道赵方这两天会经过石门山,早就等好了。”
孙石头咽了口唾沫:“那怎么办?赵大人要是不知道,一头扎进来……”
“他不会扎进来。”孟珙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又从腰包里摸出一截炭笔。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借着蒙蒙亮的天光,在布上画了一张图。图上标出了金兵埋伏的位置、人数、大概的兵种分布,还画了一条箭头,标明赵方的援军应该从哪条路绕过来。
画完之后,他把布叠成一个小方块,又从手腕上解下那根红绳——赵芸给他的那根——把布条扎紧。
“孙石头。”孟珙把布条递过去,“你带一个人,翻过这道山脊,走北边的山沟,绕到官道更前面去等赵方的援军。见到赵大人,把这个交给他,把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
孙石头接过布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衣服里,拍了两下,闷声道:“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孟珙说,“万一金兵发现了你们,我在这儿闹出点动静,把他们引开。”
孙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孟珙一眼,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带着一个新兵,猫着腰钻进了灌木丛。
孟珙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头对剩下的三个人说:“你们也别闲着。去捡些干柴来,越多越好。再找几个破铁桶,没有铁桶就用陶罐,总之能敲出响声的东西都给我找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个新兵大着胆子问:“公子,你要干什么?”
孟珙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掰成两截,在手里掂了掂。
“演戏。”
孙石头在北边的山沟里跑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腿脚快,在岳家军里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飞毛腿。虽然脸上那道刀疤看着凶,其实人很稳当,跑起来更是稳当,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不浪费一分力气。
那个新兵跟在他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孙石头一把拽住。
“跟上。”孙石头说,“掉队了我可不管你。”
新兵咬着牙跑,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大约跑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孙石头一把按住新兵的肩膀,两个人贴着山壁蹲下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是骑兵,而且人数不少。
孙石头慢慢探出头去,看到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朝这个方向开来。打头的是几面旗帜,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赵”字。
赵方的援军到了。
孙石头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他拉着新兵从山沟里爬出来,站在官道中间,拼命挥手。
“停——停下来——”
骑兵的前锋看到了两个人影,立刻勒住马,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了他们。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策马上前,厉声喝问:“什么人!”
“枣阳城防营的!”孙石头高举双手,“我们有要事禀报赵大人!十万火急!”
校尉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那道刀疤,又看到他身上的宋军军服,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去后面通报了。
不多时,队伍中间一匹高头大马越众而出。马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很有神采。他穿着官袍,外面罩了一件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剑,文官的气质里透着一股武将的利落。
这就是京湖制置使赵方。
“枣阳的人?”赵方看着孙石头,“孟宗政派你来的?”
孙石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用红绳扎着的布条,双手递上去。赵方接过布条,解开红绳,展开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布上画的地图虽然粗糙,但标注得清清楚楚。哪座山头有金兵,多少人,什么兵种,全都标得一目了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明白——“石门山有金兵埋伏,约三千人,请赵大人改道走西边山路,绕开石门。”
赵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抬头问孙石头:“这图是谁画的?”
“孟宗政的公子,孟珙。”孙石头说。
“孟珙?”赵方想了想,“是那个去年刚进营的小子?”
“是。孟公子说,金兵围枣阳是假,钓赵大人是真。他们在石门山已经等了一天一夜,就等赵大人钻进去。请赵大人千万不要走官道,绕西边山路,虽然多走两天,但安全。”
赵方又看了看那张图,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将领们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制置使大人。”一个将领低声说,“这图上的信息准不准?别是金人的圈套。”
赵方没有回答。他把布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望向石门山的方向。
远处,石门山上空有一群鸟在盘旋,怎么都不肯落下去。
赵方笑了。他的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这小子,有点意思。”赵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转头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改道,走西边山路。前锋变后卫,注意两翼警戒,不要给敌人可乘之机。”
将领们虽然有些不解,但赵方的命令没人敢违抗。队伍开始掉头,朝西边的山路进发。
孙石头松了口气,正要跟着队伍走,赵方忽然叫住了他。
“你说的那个孟珙,他现在在哪里?”
孙石头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赵方。
“他留在石门山了。”
赵方的眉头猛地一皱:“留在石门山?做什么?”
孙石头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实话:“他说……他说万一金兵发现我们,他就在那边闹出动静,把人引开。”
赵方听完,沉默了许久。他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石门山方向隐隐约约的烟尘味。
赵方忽然调转马头,朝石门山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猛地一夹马腹,朝西边的山路疾驰而去。
他身后的队伍像一条长龙,蜿蜒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