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围城
书名:南宋 作者:射手座仙人 本章字数:4754字 发布时间:2026-04-06

围城第三天,枣阳城里的水已经开始紧张了。


孟宗政下令各家各户把水缸集中起来,由官府统一分配。每人每天只能领一瓢水,做饭都不够,更别说洗漱洗衣。街上的狗伸着舌头趴在地上喘气,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孟珙蹲在东门的井边,看着吊桶从井底提上来的那点浑水,眉头拧成了疙瘩。井水的水位比三天前下降了两尺多,照这个速度,再过五天井就要见底。


“东门外渡口的守军还没撤?”他问身边的士兵。


士兵摇头:“金兵在那儿扎了营,少说有两百人,还有弓箭手守着桥头。我们白天试过冲过去,折了七八个兄弟。”


孟珙没说话。他早料到是这个结果。金人不是傻子,既然要断水,就不会让你轻易夺回渡口。


赵芸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纸,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她把纸递给孟珙,说:“你看看这个,今早上在城里发现的。”


孟珙接过纸,展开一看,是一张告示。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仓促写成的,但内容却很扎眼——“孟宗政私通金国,欲献城投降。枣阳百姓早作打算。”


孟珙看完,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张废纸。


赵芸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丝愤怒或者慌乱。但她什么都没找到。这个少年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心里发毛。


“你不生气?”赵芸忍不住问。


“金人写的。”孟珙说,“围城断水还嫌不够,想从里面把城搅乱。这种烂招,不值当生气。”


赵芸愣了一下。她本以为孟珙会暴跳如雷,或者急着去找孟宗政商量对策,可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你怎么知道是金人写的?”赵芸追问。


孟珙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重新展开,指着上面的字说:“你看这个‘孟’字的写法,上面那个‘子’少了一横,这是金人写汉字的习惯。还有这个‘献’字,笔画太直,没有连笔,不是读书人写的。这是有人先用毛笔蘸墨写了模板,让不通汉字的人照着描的。”


赵芸凑过去看了看,果然如孟珙所说。她抬起头看着孟珙,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她问。


孟珙顿了顿。他当然见过。当年岳家军北伐的时候,金人就经常用这种手段分化宋军将领。有些意志不坚定的,还真就被吓住了,要么开城投降,要么被自己人猜忌而死。


那些事,都是岳飞亲眼所见。


“听说过。”孟珙简短地答了一句,把纸重新塞回袖子里,“这事你别往外说。我自有办法。”


赵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孟珙已经蹲回井边,正用一根草绳量井水的深度,表情专注而认真。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他明明只有十七岁,做事说话却像个活了半辈子的老将。他明明应该慌张害怕,却比所有人都沉得住气。


这种矛盾让她好奇,好奇得不得了。


金营里,蒲察胡盏正等着看枣阳城的好戏。


反间计是他那个汉人谋士出的主意。先在城里散布谣言,说孟宗政要投降,让守军内部互相猜疑。谣言传上三天,人心就散了,到时候再攻城,事半功倍。


“报——”探子掀开帐帘跑进来,“将军,枣阳城里没什么动静。”


蒲察胡盏皱眉:“什么叫没动静?城里没有闹起来?”


“没有。老百姓照样领水,士兵照样守城。倒是城墙上多了几口大锅,不知道在煮什么。”


蒲察胡盏看了一眼谋士。谋士摇扇子的手停了下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再探。”蒲察胡盏说。


探子出去后,谋士干咳了一声:“将军莫急,谣言需要时间发酵。再等两天,必定见效。”


蒲察胡盏哼了一声,没接话。他右肩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每次想到城墙上那个射箭的少年,他就觉得肩膀上被人又扎了一刀。


当天夜里,东门外渡口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


蒲察胡盏从床上跳起来,抓起狼牙棒冲出营帐。远处火光冲天,渡口方向乱成一锅粥,他手下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往回跑的溃兵。


“宋军……宋军偷袭!”溃兵吓得浑身发抖,“他们从水路过来的,不知道多少人,见人就砍!把守渡口的兄弟全……全完了!”


蒲察胡盏一脚踹开那个溃兵,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冲向渡口。等他赶到的时候,渡口已经是一片狼藉。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粮草辎重被烧得精光,几艘小船漂在河面上,船里空空荡荡,宋军的人影都没了。


他蹲下来检查尸体,发现每一个金兵都是一刀毙命,伤口干净利落,从喉咙到胸口一条线,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种刀法,他只在金国最精锐的猛安谋克身上见过。


蒲察胡盏站起来,脸色铁青。他知道枣阳城里藏着一个狠角色,但他没想到,那个狠角色还敢主动出击,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渡口端了。


“给我搜!”他吼道,“方圆十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枣阳城东门,吊桥缓缓放下。


孟珙带着三十几个人从夜色中走出来,浑身上下湿透了,衣服上还挂着水草。他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刀,刀尖上的血还没干透,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身后的士兵们虽然狼狈,但一个个眼睛放光,嘴角带着笑。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金兵在渡口扎了三天营,做梦都没想到宋军会从水路摸过去。他们坐着几艘渔船,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漂到渡口下游,然后从背后摸上去,一刀一个,把两百金兵宰了个干净。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干净利落,连个活口都没留。


孟宗政站在城门口,看着儿子带着人回来,脸色很复杂。他事先不知道孟珙要夜袭渡口,等他知道的时候,孟珙已经带人走了。他想骂人,可看着儿子和那些士兵浑身上下湿透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进去了再说。”孟宗政侧身让开路。


孟珙带着人进了城,刚走到营帐门口,赵芸从暗处走了出来。她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二话不说,拉过孟珙的手就检查。


“受伤没有?”


“没有。”孟珙把手抽回来,“你怎么还没睡?”


赵芸不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这才松了口气。她把药箱往地上一搁,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递给他。


“擦擦头发上的水。夜里风大,着凉了没人替你守城。”


孟珙接过干布,胡乱擦了两把。赵芸看着他粗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把布抢过来,踮起脚尖帮他擦后脑勺的头发。她比孟珙矮了将近一个头,要踮着脚才能够到,姿势有些滑稽。


周围的士兵挤眉弄眼地看着,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芸脸一红,把布塞回孟珙手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锅里热着姜汤,自己去喝。”


孟珙拿着那块布,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他上一世活到三十九岁,身边只有刀枪剑戟、兵马粮草,从来没有人在深夜里等过他,给他递一块擦头发的干布。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营帐里,孟宗政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枣阳城的防御图。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孟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孟珙坐下来。


孟宗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今天的谣言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怎么看?”


孟珙想了想,说:“金人写这个,是想让城里的百姓和士兵怀疑父亲。但他们不了解枣阳。父亲在枣阳守了五年,对百姓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一张破纸就想让人反水,没那么容易。”


孟宗政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渡口的金兵清了,水路暂时通了。”孟珙接着说,“但城里的粮食还够吃多久?”


“最多半个月。”孟宗政说,“赵方的援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万一他不来,我们就得靠自己。”


孟珙没有说话。他知道赵方会来,但不是因为相信朝廷,而是因为他知道历史。不,不对——是岳飞知道。岳飞活着的时候,赵方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他后来做到了京湖制置使,是个能打仗的人。


这些话说出来没法解释,所以他只是说了一句:“援军会来的。在这之前,我们把城守住就行。”


孟宗政看着儿子,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珙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孟珙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种很深的疼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


孟宗政没有再追问。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睡吧。明天还有仗打。”


孟珙站起来,走到帐帘前停了一下,背对着父亲,声音很低:“父亲,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你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说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孟宗政坐在案几后面,盯着晃动的帐帘,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他揉了揉眼睛,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的老东西”,然后低头继续看地图。


第二天一早,枣阳城墙上架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肉粥。


这是孟珙的主意。他让人把渡口缴获的金兵粮草分了一部分出来,熬成粥,每家每户按人头分一碗。城里的百姓端着碗站在街边喝粥,喝得热乎乎的,心里的恐慌也消了大半。


赵芸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不得不承认孟珙这一手很高明。金人散布谣言想让城里人心涣散,他就用一碗粥把人心拉回来。老百姓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谁给了他们吃的,谁在替他们守城。


“你这一招,比杀一百个金兵都有用。”赵芸对身边的孟珙说。


孟珙靠在垛口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他没有回答赵芸的话,眼睛一直望着远处的金营。


金营今天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没有操练的声音,没有号角声,连炊烟都比昨天少了很多。整个营寨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孟珙放下粥碗,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他说。


赵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异常:“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孟珙说,“金人昨天丢了渡口,折了两百人,蒲察胡盏那个脾气肯定要报复。可你看他们今天的样子,像是要打仗吗?”


赵芸又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出名堂。但她相信孟珙的判断。这个人在战场上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从不出错。


“那他们在做什么?”


孟珙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把岳飞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围城、断水、反间、偷袭——这些招数都用过了,金人手里还有什么牌?


他想到了。


“他们在等。”孟珙睁开眼睛。


“等什么?”


“等援军。”


赵芸一愣:“等援军?金人等援军做什么?”


孟珙转过身,背靠着垛口,看着城里熙熙攘攘的街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在翻涌。


“金人围枣阳,不是为了拿下枣阳。”他一字一顿地说,“枣阳城小粮少,攻下来也没什么油水。他们围城,是为了钓大鱼。”


赵芸的脑子转得很快,她几乎是在孟珙说完的同时就明白了。


“赵方?”


孟珙点了点头:“赵方是京湖防线的支柱。如果他带兵来救枣阳,半路上被金人伏击,整个京湖防线就垮了。到时候金人长驱直入,襄阳、江陵都保不住。”


赵芸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叔父赵方是京湖制置使,手握重兵,但如果他真的带兵来救枣阳,半路上被金人打了个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你确定?”赵芸的声音有些发紧。


孟珙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赵芸。那是一支箭,箭杆上刻着金人的文字,箭簇的形状和宋军的箭完全不同。


“这是我昨晚在渡口捡到的。”孟珙说,“这不是普通金兵的箭,是金国精锐‘铁鹞子’用的重箭。铁鹞子从不轻易出动,他们出现在枣阳附近,不是来打枣阳的。他们的目标是赵方。”


赵芸握着那支箭,手心沁出了冷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让她浑身发冷的事——三天前她进城的时候,把她叔父的信交给了孟宗政。信里赵方说,援军正在集结,不日将抵达枣阳。


也就是说,赵方已经在路上了。


而金人的伏兵,可能已经等在路上了。


“我要出城。”赵芸说,“我要去拦住我叔父。”


孟珙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你一个人出不去。金人在城外布了暗哨,你刚翻过城墙就会被抓。”


赵芸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叔父去送死!”


孟珙沉默了很久。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金营的旗帜在风中摇摆,像一面面招魂幡。


“我替你去。”孟珙忽然说。


赵芸怔住了。


孟珙没有看她,目光望向北方那条官道的方向。那条路通往襄阳,通往赵方的援军,也通往金人的伏击圈。


“你留下守城。”孟珙说,“我带几个人出城,走小路,赶在金人动手之前找到你叔父。”


赵芸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要去,但她看着孟珙的眼睛,那句话就堵在了嗓子眼。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命令。


“你……”赵芸咬了咬嘴唇,“你小心。”


孟珙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墙。他的背影笔直如枪,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踩在青石台阶上。


赵芸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她忽然追了两步,趴在垛口上冲他喊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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