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活着要北伐 死了也要北
书名:南宋 作者:射手座仙人 本章字数:4782字 发布时间:2026-04-06

金人的骑兵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枣阳城外的旷野上,尘土漫天。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城墙上那些新兵蛋子脸色发白。孟宗政站在城楼最高处,一手扶着垛口,一手按着刀柄,面色凝重。


三千骑兵,清一色的女真精骑。为首那员金将身披铁甲,头戴铜盔,手中一杆狼牙棒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他勒住马,远远地打量着枣阳城的城墙,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枣阳城不大,守军不过两千,其中大半还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这在金人眼里,简直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城上的人听着!”那金将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吼道,“我乃完颜陈和尚麾下猛安谋克蒲察胡盏!识相的早早开城投降,饶你们不死!若敢抵抗,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城墙上静了一瞬。


然后,一块石头从城头飞了下来,砸在蒲察胡盏马前,溅起一片尘土。


蒲察胡盏抬头一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垛口后面,手里还掂着另一块石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孟珙。


“你爷爷我还没吃饭呢,没力气跟你废话。”孟珙拍了拍手上的灰,“要打就打,少在这儿放屁。”


蒲察胡盏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在金军中横行多年,还从没被一个毛头小子这样羞辱过。他猛地举起狼牙棒,朝身后一挥:“攻城!”


号角声呜呜吹响,金兵潮水般涌向城墙。


孟宗政在城楼上急得直跺脚:“孟珙!你给老子滚回来!谁让你擅自出头的!”


孟珙却像没听见一样,弯腰从地上抄起一张硬弓。这张弓是城防营里最重的一张,三石的硬弓,寻常士兵拉都拉不开,一直挂在库房里吃灰。可孟珙一手握弓,一手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正中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金兵面门。那金兵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栽了下去。


孟珙没有停顿,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他射箭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眨眼就是一箭,而且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精准地射中金兵的咽喉或面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身边已经堆了七八个箭壶的空壳,城下倒下了十几个金兵。


城墙上的士兵都看呆了。


孟宗政也看呆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箭法这么准。这已经不是准不准的问题了,这种射术,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根本练不出来。可孟珙才多大?他哪来的十年?


金兵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蒲察胡盏气得暴跳如雷,亲自带人冲了一次,结果被孟珙一箭射穿了肩甲,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他这才意识到,城墙上那个少年不是普通的守城兵,而是一个硬茬子。


“撤!”蒲察胡盏咬着牙下令,“围城!困死他们!”


金兵如潮水般退去,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营寨。他们不打算强攻了,而是要围城。枣阳城小粮少,围上十天半月,不攻自破。


城墙上,孟宗政拉着孟珙走到僻静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射箭?”孟宗政问。


孟珙早就想好了说辞:“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我自己练的。”


“自己练的?”孟宗政声音拔高了几分,“三石的硬弓,你跟我说自己练的?那是军中悍将才拉得开的弓!”


孟珙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父亲,有些事情我说不清楚。但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害枣阳,不会害大宋。”


孟宗政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岳家军里见过的那些将领,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守城。”


赵芸的马车被堵在了城门口。


金兵来得太快,城门已经关上,吊桥也拉了起来。她坐在马车里,听着城外传来的喊杀声和号角声,眉头微微皱起。


“小姐,怎么办?”车夫慌了神,“金人把城围了,我们进不去了!”


赵芸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远处的金兵营寨。她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从小就跟着叔父赵方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大场面。她略一思索,对车夫说:“掉头,去西边的竹林。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翻进城里。”


车夫吓得脸都白了:“翻城墙?小姐,那太危险了!”


“少废话,走。”


赵芸跳下马车,从车厢里拎出一个包袱,背在背上。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一把短剑和一包金创药。她快步走进竹林,找到那条她几年前走过的小路,开始攀爬城墙外侧的山崖。


这条小路极其险峻,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可赵芸手脚并用,像一只灵巧的猫,不多时就翻过了城墙,落在城内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理了理头发,大步朝城防营走去。


城防营里乱成了一锅粥。孟宗政正在调兵遣将,安排各段城墙的防守兵力。他忙得脚不沾地,忽然听到有人喊:“赵小姐?你怎么来了?”


他回头一看,赵芸正站在营帐门口,风尘仆仆,脸上还沾着泥,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孟叔父。”赵芸抱拳行礼,“我叔父让我带一封信给你。”


孟宗政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变。信是赵方写的,大意是说金人近期可能大举南侵,枣阳是京湖防线的前哨,务必要守住,朝廷会尽快派援军来。


“援军?”孟宗政苦笑了一下,“赵大人说得轻巧。朝廷那些大老爷们,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赵芸没有接话。她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孟叔父,城墙上那个射箭的是谁?”


孟宗政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我从西边翻墙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东城头射箭。”赵芸说,“三石的弓,连发十二箭,箭箭毙敌。这样的射手,整个京湖路都找不出第二个。”


孟宗政沉默了片刻,说:“那是犬子,孟珙。”


赵芸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孟珙?就是你说的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小儿子?”


“就是他。”孟宗政苦笑,“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练的这一手本事。”


赵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走到营帐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嘴角微微翘了翘。


当夜,金兵没有攻城。


孟珙靠在城墙上守夜,怀里抱着那张硬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外金营的动静。夜风很冷,吹得火把猎猎作响。身边的士兵都裹着棉衣打瞌睡,只有他一个人睁着眼睛。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孟珙回头一看,一个年轻女子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她穿着男装,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姑娘,眉眼清秀,气质出众。


“孟公子,喝碗热汤暖暖身子。”赵芸把碗递过去。


孟珙接过碗,却没有喝。他盯着赵芸看了两眼,问:“你是谁?”


“赵芸。京湖制置使赵方是我叔父。”赵芸大大方方地说,“今天翻墙进来的。”


孟珙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赵芸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城外的金营,那种警觉和专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倒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宿将。


“你今天射箭的本事,跟谁学的?”赵芸问。


孟珙放下碗,淡淡道:“自己琢磨的。”


赵芸笑了笑,没有追问。她见过很多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指了指城外金营,说:“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打?”


孟珙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芸的耳朵里。


“他们会先围城,断我们的水源。”孟珙说,“枣阳城只有东门外那条河能取水,金兵一定会派人守住渡口。三天之内,城里就会缺水。到时候再发动总攻,我们连刀都拿不稳。”


赵芸心头一震。她也是懂兵的人,自然知道断水是围城常用的手段。可她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第一次上战场之后,就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出敌人的战术。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芸问。


孟珙转过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两团跳动的火焰。


“既然他们要断水,我就让他们断不成。”孟珙说,“明天夜里,我带人出城,打掉他们的渡口守军。只要水路畅通,枣阳就能撑下去。”


“出城?”赵芸皱眉,“你父亲知道吗?”


孟珙笑了笑。那笑容很年轻,可眼神却老得像一个饱经沧桑的人。


“他要是知道了,就不会让我去了。”孟珙说,“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赵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去。”


孟珙愣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我比你熟悉城外地形。”赵芸说,“我小时候在这片山上跑过无数次,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孟珙沉默了。他看着赵芸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一不二的倔强。


“好。”孟珙说,“但你要听我的。战场上不是儿戏,我说退就退,说跑就跑,不许逞强。”


赵芸笑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拖后腿的人。”


夜色沉沉,两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金营的方向,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金营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像是有人在争吵。孟珙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他低声说。


赵芸问:“怎么了?”


孟珙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岳飞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当年在郾城,金兀术的骑兵也是这样的动静——表面上是争吵,实际上是在调兵。那些声音,那些火把的移动轨迹,都是迷惑守军的假象。


金人要夜袭。


孟珙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赵芸的手腕,把她拽到城墙的垛口后面,压低声音说:“趴下,别动。”


话音刚落,城外忽然亮起无数火把。不是金营的方向,而是城西的旷野上。至少有五百金兵不知何时摸到了城墙下,举着云梯,悄无声息地朝城墙逼近。


“他们分兵了。”孟珙咬着牙说,“白天在东门佯攻,晚上从西门偷袭。好算计。”


赵芸趴在垛口后面,心跳如擂鼓。她虽然胆子大,但真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还是免不了紧张。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孟珙的衣角,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孟珙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有我。”


然后他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猛地扯开嗓子大吼:“西门有敌情!全体上城!快!”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声惊雷。城墙上的守军被惊醒了,城防营的士兵们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孟宗政光着脚从营帐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骂娘。


金兵没想到城里的反应这么快,但他们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号角声响起,五百金兵扛着云梯冲向城墙,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头。


孟珙抄起硬弓,又是一轮疾射。这一次他没有瞄准普通士兵,而是专射扛云梯的人。云梯沉重,需要四个人才能扛稳,少一个人就会倾斜。他每射倒一个扛梯子的,那架云梯就歪歪扭扭地倒下去,上面的金兵摔得鬼哭狼嚎。


赵芸也没闲着。她拔出短剑,守在孟珙身边,替他挡开从侧面射来的冷箭。她的剑法不差,一把短剑舞得密不透风,箭矢被她一一磕飞。


孟宗政冲上城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小儿子像一座铁塔一样站在垛口后面,弓弦响处必有金兵倒地;那个赵家的小姑娘像一只护崽的母豹子,守在儿子身边寸步不离。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也顾不上多想,抽出大刀加入了战斗。


这一夜,枣阳城头杀声震天。


金兵攻了整整两个时辰,愣是没能登上城墙一步。蒲察胡盏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难啃的骨头。尤其是城墙上那个射箭的少年,简直不是人,是鬼。


天快亮的时候,金兵终于退了。


城墙上尸横遍野,鲜血顺着墙砖往下淌。枣阳守军也伤亡不小,但城头的大旗依然高高飘扬。


孟珙放下硬弓,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弓弦勒得血肉模糊。他刚才射得太投入,完全没感觉到疼,现在一停下来,十指连心的剧痛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赵芸一把抓过他的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她从包袱里翻出金创药,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包扎,一边包一边骂:“你不要命了?三石的弓连射几百箭,你的手指还要不要了?”


孟珙看着她低头包扎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姑娘刚才在战场上比男人还猛,现在却像个唠叨的老妈子。


“没事。”孟珙说,“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赵芸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眶却有些泛红。


孟宗政走过来,看着两个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孟珙的肩膀,低声道:“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硬仗。”


孟珙点点头,站起身来。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着父亲,认真地说:“父亲,金人不会罢休的。今天只是试探,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孟宗政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平静到极点的坚定。


“我知道。”孟宗政说,“有你在,老子不怕。”


孟珙笑了笑,转身走下城墙。赵芸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城墙上,孟宗政望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他在岳家军里的时候,听老兵们说过一个传说——岳元帅射箭的本事,天底下无人能及。三石硬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今天他亲眼看到了。


那个站在城墙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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