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推着电动车走在江城的傍晚,链条发出咔哒声。塑料袋挂在车把上,被风吹得啪啪响。他没回老城区那间漏水的出租屋。叶老太派来的司机已经在法院门口等了半小时,说别墅已经收拾好了,今晚就住那儿。
他本来不想去。可叶昭凰站在台阶下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车。他也跟着上了副驾驶,把电动车锁进后备箱——明天还要取。
车子开往郊区,路越来越空。路灯隔得很远,树影一块块贴在路面上。别墅在半山腰,白墙黑瓦,有围栏和灯,看起来安静。秦川一进门就检查了消防通道的门锁,发现有点松。二楼地毯上有拖拽的痕迹,应该是最近三天留下的。他没说话,把帆布包放在床尾,坐下休息。
叶昭凰换了睡衣,在书房改论文。她敲键盘的声音很轻,但一直没停。秦川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玻璃窗映出她的侧脸,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旁边是一杯凉掉的咖啡。
他回到房间躺下,睡前看了眼手机:23:17。外面没有风。
凌晨两点零四分,他突然睁眼。
不是做梦。是声音——楼下传来“嗤啦”一声,像是液体洒在墙上。接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子,是汽油。不止一个地方着火,至少三处同时点火,动作很专业。
他立刻下床,踢开门冲向叶昭凰的房间。门把手烫手,他用袖子包住拧开。屋里漆黑,呼吸平稳,她还在睡觉。床头灯亮着,电脑屏幕黑了,文档停在第十七页脚注。
“醒不了。”秦川低声说了一句,一把将她抱起。刚退到门口,头顶炸开一团火球,热浪扑来。楼梯口已经烧穿,火焰顺着墙纸往上爬,噼啪作响。
他看向窗外。五楼,下面是泳池,边缘是水泥台阶,能落脚。外墙有排水管和横梁,可以借力。不能等消防队,烟雾报警器早就被人断了。
抱着人跳五楼很危险。但现在没别的选择。
他扯下皮带,绕过消防水管接口扣紧,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再把叶昭凰往怀里搂紧。她脑袋靠在他肩上,毫无知觉。
“得罪了。”他说完,一脚踹破落地窗。
玻璃碎裂,热气扑面。他借着冲力荡出去,皮带拉直,带着两人划出一道弧线。夜风吹乱头发,脚下是火光和浓烟。他控制方向,避开水面,瞄准右侧的水泥台阶。
落地时他侧身翻滚卸力,右肩重重砸在地上,骨头像被锤了一下。叶昭凰压在他胸口,没受伤。他没马上起身,而是抬起手腕,用青铜手环狠狠磕在台阶棱角上。
“铛——”
一声脆响。在三百米外一棵老樟树下,有人抬头。
孙德财蹲在树根旁,手里拿着半截酒壶,耳朵动了动。这声音特别——三长两短,中间有个顿挫。三十年前秦家少主离府那晚,祠堂铜铃就是这么响的。只有秦家血脉才知道这个暗号。
他没动,也没喊人,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是真种,活着的。”
说完,他收起对讲机,往后退了几步,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这边,秦川躺在台阶边,嘴里有股铁锈味。刚才翻滚时磕到了头,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他想撑起来,试了两次都没力气。吸了太多烟,喉咙火辣辣地疼,每次喘气都像拉风箱。
叶昭凰还昏着,脸朝下趴在他旁边,呼吸微弱但稳定。他伸手把她往安全的地方拨了拨,自己也蹭着地面挪了半米,背靠着柱子坐下。视线开始模糊,远处传来狗叫和人声,邻居发现了火灾。
他低头看了眼裤兜。金属扣贴着大腿,还在发烫。不是错觉,是他逃生时一直握着它,体温加上摩擦产生的热。
警报终于响起,红蓝灯光从山道拐角闪上来。有人喊“楼上还有人”,接着是脚步声和呼救声。保安赶到现场,开始拉警戒线。
秦川想说话,张嘴却咳出一口黑痰。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灰混着汗。眼睛干涩,太阳穴一跳一跳。他知道这是脑震荡的征兆,撑不了多久。
救护车鸣笛靠近,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来。看到他们位置后立即调整路线。一人检查叶昭凰瞳孔,另一人蹲下来听秦川呼吸。
“吸入性损伤,意识模糊,必须马上送医。”
“男的先上车!女的后面跟!”
他被翻过身准备抬走时,手指勾住了叶昭凰的睡衣袖子。那人轻轻拉开他的手,说:“放心,一起送。”
担架抬进车厢,车门关上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别墅。火已经烧到顶层,整栋楼像一根蜡烛在烧。远处城市灯火依旧平静。
车内灯光惨白,氧气面罩盖上来时,他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耳边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越来越慢。
车子发动,驶离现场。
他的手垂在担架外,指尖蹭到地板缝里的灰尘。最后一秒,他想起孙德财在古玩摊说过的话:“有些东西丢了不怕,只要响一声,总会有人听见。”
然后,彻底没了意识。
救护车穿过高架桥,开往市中心医院急诊科。车顶灯划破夜色,像一道移动的伤口。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小声说:“这年头,住个别墅还不如租个单间踏实。”
副驾护士没接话,只把保温杯递过去。水是温的,没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