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稀,正是子夜时分。
白日里喧嚣的聆风集市沉寂了大半,唯有赌坊、酒肆与某些特殊场所依旧灯火通明,传来隐约的喧哗。而集市东南角的“老井坊”,则彻底沉入一片昏昧的寂静。这里房屋低矮陈旧,巷道狭窄曲折,地面湿滑,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阴沟与陈旧木材混合的淡淡腐味。
坊内有三口早已废弃的深井,井口被石板封着,蔓生着湿滑的苔藓。唯有每月逢五、十五、廿五的子时,其中一口井的石板会被无声移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隐约传来的、混杂着各种气息的微弱流动。这里,便是聆风集市暗市的入口之一。
今夜,正是逢五。
一个瑟缩的身影,裹在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方盒子,沿着墙根阴影,踉跄却又目标明确地走向那口移开石板的废井。他脚步虚浮,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斗篷兜帽下露出小半张愁苦而惶恐的脸,正是赵四。😰
井口旁,一个身形佝偻、戴着惨白无五官面具的黑衣人静静而立,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只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赵四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入那只手中。黑衣人手掌一翻,灵石消失,另一只手向井口方向一引,动作僵硬,一言不发。
赵四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井口黑暗,咬了咬牙,顺着井壁内侧狭窄湿滑的石阶,一步一步向下挪去。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只有每隔十余阶,壁上才嵌着一颗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劣质萤石,勉强照出台阶轮廓。空气中那股混杂了霉味、尘土、劣质香料、血腥气以及各种难以言喻气味的“暗市气息”越来越浓。
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并非露天,而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又经人工粗略开凿的地下洞窟。洞窟顶部垂落着不少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凉的水滴。空间被粗略划分,无数简陋的石台、地摊、甚至直接铺在地上的兽皮,构成了交易场所。光线来自四处悬挂的、同样散发着惨绿或昏黄光芒的灯笼,以及一些摊主自带的照明法器,将一张张或遮掩、或麻木、或贪婪的面孔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里人不少,但声音却压得很低,交谈如同窃窃私语,混合着讨价还价的嗡鸣、物品磕碰的轻响、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压抑咳嗽或痛苦呻吟,构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背景音。
赵四按照苏灵禾事先的指点,没有去那些显眼或热闹的摊区,而是缩在洞窟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粗布包裹放在身前地上,自己则蹲在后面,微微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写满焦急与无助的脸。他小心地打开粗布,露出里面那个灰扑扑的玉盒,却并未打开盒盖,只是将玉盒静静放在那里。
他牢记着苏灵禾的嘱咐:不要主动叫卖,要等“识货”的人自己来问。他此刻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家逢变故、不得不变卖祖传之物救急、又怕被人盯上、心中惶恐不安的破落户。
时间一点点过去,暗市中人流穿梭,偶尔有人瞥向这个蹲在角落、面前只放着一个不起眼玉盒的灰斗篷,大多漠然移开目光。赵四的心渐渐下沉,手心冒出冷汗,【仙师说的那人……真的会来吗?】
几乎在赵四进入暗市后不久,另一处入口,一行人簇拥着一个锦衣青年,步履从容地走下石阶。
为首的青年,正是李元庆。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绣金线的锦袍,头戴玉冠,腰悬美玉,手中把玩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折射出炫目的光彩。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矜傲,眼神却在踏入暗市主洞窟的瞬间,就锐利地扫视起来,如同鹰隼寻找猎物。🦅
他身后,半步左右,紧跟着两名如同铁塔般的壮汉,皆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面容冷硬,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靠近的人。正是护卫张龙、张虎。再后面,还跟着两个獐头鼠目的随从,负责探路和与一些摊主交涉。
“少爷,打听到了,人就在那边,西角最里面,蹲着呢。”一个随从凑到李元庆耳边,低声回禀,指了指赵四所在的大致方向。
“哦?”李元庆眉毛一挑,并未立刻过去,反而放缓了脚步,看似随意地逛起附近的摊位,目光却在余光中牢牢锁定了那个角落里的灰色身影。【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货色,一副窝囊相。】 他心中鄙夷,但随即又被那“雾岛遗丹”的传闻勾得心痒难耐。
他耐着性子,又逛了两个摊位,买下一块据说是“古战场出土”的残破铁片(实则不过是普通凡铁锈蚀),这才仿佛不经意地,带着人朝西角踱去。
随着李元庆一行人的靠近,附近原本就稀疏的人群,下意识地又散开了一些。在暗市混的,多少都认得这位李三少,知道他不好惹,不愿无故沾染麻烦。
赵四自然也注意到了这明显气势不凡的一行人正朝自己走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抱着膝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连忙低下头,将脸更深地藏进兜帽阴影里,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李元庆在赵四的“摊位”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那个灰扑扑的玉盒,又看了看缩成一团的赵四,眼中轻蔑更甚。他并未说话,只是用脚尖随意地踢了踢玉盒旁边的地面,扬起些许灰尘。
“这东西,卖?”李元庆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洋洋的调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赵四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露出半张惶恐的脸,结结巴巴道:“是、是……这位公子,这、这是小人家传之物,因、因家母重病,急需灵石购买续脉草,不得已才……才拿出来换些灵石。” 他说的断断续续,情真意切,那份焦急与不舍,倒不完全是装的。
“家传之物?”李元庆嗤笑一声,“什么破烂都敢说是家传?打开看看。” 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赵四犹豫了一下,似乎极不情愿,但在李元庆逐渐变冷的目光和张龙张虎隐隐散发的压迫感下,还是颤抖着手,慢慢打开了玉盒的盖子。
盒盖掀开一条缝的瞬间,并无强光爆射。但距离最近的李元庆,瞳孔却是骤然一缩!
只见盒内三枚丹药静静躺在紫绒上,异象内敛,却依旧不凡。那赤金丹体上,微缩的龙影缓缓游弋,鳞爪须发,清晰可见;紫气丹中,星芒明灭,似蕴一方宇宙;太极丹黑白流转,道韵天成。虽然按照韩烬的吩咐撒了敛息粉,异象减弱大半,但那份古老、神秘、精妙的感觉,却更加凸显,绝非寻常丹药可比!尤其那丝若有若无、直透神魂的沉静道韵,让李元庆烦躁的心神都为之一清! ✨
李元庆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果然!果然非同凡响!这异象,这道韵……绝非凡品!】 他强压下立刻将玉盒抢过来的冲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眼中那炙热的贪婪,却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何丹?有何来历?效用如何?”李元庆一连三问,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身体也微微前倾。
赵四按照背得滚瓜烂熟的“剧本”,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祖产蒙尘的不甘,断断续续道:“回、回公子,此丹……祖上称为‘三才道韵雏丹’。听、听家里老人酒后含糊提过,似是极久远前,一位号‘丹痴子’的海外散修先辈所留,据说是模仿上古奇丹所炼,可惜未能成功,只成雏形……具体效用,小人也不甚清楚,只知祖训说长期佩戴身边,可安神静心,于修炼或有微末裨益……祖上一直当古物珍藏,非到万不得已,小人绝不敢变卖啊!” 说着,还真的挤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
“丹痴子……上古奇丹雏形……”李元庆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这和他之前听到的传闻完全吻合!而且这卖主说得如此“实在”,连丹药“可能只是雏形”、“效用微末”都说了,更增加了可信度!【安神静心,于修炼有裨益……这分明就是滋养神魂、助益悟道!至于那‘上古奇丹雏形’的说法和这惊人的异象……说不定真有天大的机缘藏在里面!】 🎰
他几乎已经认定,这就是自己苦苦寻觅的、能助自己突破瓶颈的机缘!甚至可能是更大的造化!
李元庆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显得平淡:“哦?倒有点意思。你打算卖多少灵石?”
赵四似乎被问住了,茫然地抬头,看了看玉盒,又看了看李元庆,怯懦道:“小、小人也不懂行市……只知续脉草需两百中品灵石……公子您看,若、若值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缩回去半根,显得毫无底气。
“两百中品灵石?”李元庆差点笑出声。若这丹药真有传闻中那般神异,莫说两百,两千、两万都值得!这破落户果然不识货!他心中狂喜,脸上却露出为难和一丝讥诮:“就这?几个样子古怪点的丹药,你也敢开口两百中品?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幻术伎俩。”
“不、不是幻术!”赵四急忙辩解,脸涨得通红,“祖上传下时就是如此!小人敢以心魔起誓,绝无欺诈!公子若不信……不买便是!” 他作势要收起玉盒,动作却慢而犹豫,完全是一副既怕卖不掉救不了母,又怕祖产被贱卖的矛盾模样。
“慢着。”李元庆抬手制止,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本少爷今日心情好,看你孝心可嘉,倒也愿意做件善事。这盒子玩意儿,看着还算新奇,拿回去当个摆件也不错。一百五十中品灵石,我拿了。”
“一、一百五?”赵四露出挣扎之色。
“怎么?嫌少?”李元庆脸色一沉,身后张龙微微踏前一步,一股筑基后期的灵压若有若无地罩向赵四。
赵四浑身一颤,脸色煞白,仿佛被吓住,嘴唇哆嗦着:“一、一百五就一百五……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他像是认命般,颓然低下头,手却紧紧攥着衣角,显得无比心痛。
李元庆心中得意,示意身后随从点出灵石。他则伸手,直接抓向那灰玉盒。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盒瞬间,他仿佛已经感觉到那神秘道韵顺着指尖流入体内,看到了自己修为突飞猛进、众人仰望的景象……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玉盒的前一瞬——
“且慢。”
一个清朗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味道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这‘三才道韵雏丹’,在下也有些兴趣。这位朋友,可否让在下也看一看?若是品质尚可,在下愿出二百中品灵石。”
李元庆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猛地转头,眼中爆射出恼怒与阴鸷的光芒。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修士,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正对着他,露出一抹歉然的微笑。正是苏灵禾。
而在稍远些的阴影里,一个戴着兜帽、身形娇小的少女(林晚),和一个抱着手臂、气息冷峻的黑衣青年(韩烬),也仿佛刚刚逛到附近,正“好奇”地望过来。
鱼,已咬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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