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如揉碎的月光,绵软浮荡,无边无际,亦无实感。足下虚浮似踏半空,他漫无目的地前行,四周寂静,唯有淡风轻掠,前后远近皆朦胧如幻。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薄。前方隐现一处山洞,被白雾轻裹,无阴无晦,静卧于幻境深处。他缓步走入,洞内并非漆黑,只蒙着一层柔和的暗,朦胧却不茫然。
深处盘踞着一道庞然身影,轮廓隐于暗光之中,不见鳞甲,不显身形,只散出沉静而温和的气息。无半分威压,只带着浅浅倦意,似是负伤在此蛰伏休养。
他驻足而立,无慌无惧。
黑暗中,两点鎏金光芒缓缓亮起。
一双巨大的黄金龙瞳徐徐睁开,瞳光温润沉静,静静落在他身上。无凶戾,无波澜,只有跨越漫长时光的平和、淡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温柔。
四目相对的刹那,幻境朦胧,却异常真切,仿佛这段相遇,本就是刻在灵魂里的旧忆。
意识轻轻一漾,雾境与龙瞳如水墨般淡去。他缓缓睁眼,无冷汗,无心悸,只觉心神安宁。梦境清晰得不像梦,可一细想,又抓不住任何具体轮廓,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让人安心的余温。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急而无恼的清脆喊声:
“陈不旧!还不起?再睡就赶不上公交了!”
他揉着额角坐起,门外已探进半个脑袋。女孩看着比他小几岁,眉眼间却总带着几分过早扛起生活的沉稳,一脸无奈地催:“你不想要全勤奖了?房租都快顶不住,再迟到灵汐阁该说你了。”
“糟,又睡过头了。”
陈不旧刚抓过衣服,小姨便递来一只烫着暗纹、质地挺括的信封,透着一股与寻常生活格格不入的规整郑重。
“今早陌生人送来的,看着不像是普通传单,我没敢拆。”
陈不旧随手塞进包里,匆匆冲出门:“小姨,我先走了!”
楼道里涌来混杂的气味——隔夜菜香与墙皮返潮的石灰味。扶手锈迹斑驳,他三步并两步跃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楼道里沉闷回响。
出了单元门,清晨的巷风扑面而来。
青石板凝着潮气,鞋底碾过沙沙作响,墙角青苔湿润滑嫩。几个孩童赤脚追逐而过,冰棍糖水滴落地面。老槐树下,老夫妻依旧为几毛钱拌着嘴,絮絮叨叨,像是重复了半辈子的日常。
王阿姨挎着菜篮迎面而来,衬衫洗得发白,菜叶绿得发亮。她笑着侧身让路,洗衣粉与阳光的干净气息淡淡掠过。
这条巷子他闭着眼都能走。
第一个拐角的凸砖曾让他缝过四针,第二个弯前的石板雨天必积水晃脚。
哪里的路灯最亮,哪里的野猫最多,他都一清二楚。
这里破、旧、挤,却装着他从小到大所有安稳的日子。
他拐过第二个弯,脚下石板轻轻一颠。
公交站到了。
那辆公交后门还开着,前门即将合拢。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去,扒着门边侧身挤入,书包带子挂住门框,猛地一扯才挣脱。脚刚踏上踏板,车门便“嗤”地合上。
车厢拥挤得像个罐头,他被人流一推便再难挪动。身前是汗湿的后背,左右是乘客与抓不稳吊环的老人。闷热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猪肉大葱包子味,与远处淡淡的皂角香。身后孩童尖细的哭声断断续续,司机报站声夹杂电流杂音,模糊飘来:“下一站,南衡大街。”
车身一晃,满车人随之摇摆,吊环来回晃动。窗外景物模糊掠过,只剩行道树与并排的公车剪影。
到站后,他被人流直接“送”下车,双脚落地时微微一震。
脚下路面干净整洁,街边店铺规整,空气里只剩清爽的草木气息。
他立刻狂奔起来,背包在身后重重起伏,鞋底敲出清脆声响。眼看打卡机数字不断倒数,他在“迟到”前一秒狠狠按下。
“嘀。”
他弯身大口喘息,稍作平复便投入工作。没有寒暄,没有打趣,一整个白天在单调忙碌中过去。傍晚结完这个月的工资 2960元,他捏着薄薄一叠钱,心里先默默算了一遍房租和生活费,才把钱小心收好,乘车返程。
公交摇摇晃晃,天色渐暗。
快到站时,他才猛然想起,口袋里还躺着那封被遗忘的信。
下车的瞬间,晚风迎面吹来。他走进熟悉的老巷,白日的喧闹早已散尽,只剩安静。风吹过槐树顶,叶子沙沙作响,墙角传来几声清晰的蝈蝈叫,清清凉凉飘在暮色里。
他路过那棵老槐树,下意识往窗内望了一眼——白天还在吵嘴的那对老夫妇,此刻正并肩坐在屋里吃饭,两道温和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安安静静,再无争执。
整条巷子都沉在一种平和的烟火气里。
陈不旧在巷内的路灯下停下,摸出那封信,缓缓拆开。
信纸之上,赫然是烫金暗纹的国联邀请函,字迹庄重,写明邀请他加入国联,并标注了时间、地点与前往方式。
一行行看下来,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槐树叶影叠在一起,明明暗暗。
他从小就听过关于国联的传说,那是高高在上、只存在于故事里的地方,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触不到的世界。而且他从来没见过的父母听说也在国联。
风还在吹,蝈蝈叫得很轻,可他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他攥着信,几步走回巷中的出租屋。门一开,小姨正低头整理着学费单据,听见脚步声抬头,习惯性地笑了笑:“回来了,今天累坏了吧?”
陈不旧没说话,把那封信轻轻推到桌上。
小姨拿起一看,原本温和的神情骤然僵住,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笔“嗒”地落在学费单据上,晕开一小点墨痕。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一字一字重新看了一遍,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这是……国联的信?”
陈不旧点头。
小姨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半晌才压低声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传说一样的地方,五年才对外招一次,万里挑一……多少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一次机会。你的父母也……”
她越说,神情越沉,眼底的欢喜一点点被不舍与担忧取代。
“可你要是真的去了,我……”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陈不旧垂着眼,眉头拧得死紧:
“我走了,就剩你一个人。学费、房租,所有担子都压你身上。你本来就只有我了。”
“可这是唯一能找到父母的机会啊。”小姨声音发哑。
屋内一时沉默下来,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先睡吧。”小姨先开了口。
陈不旧点点头,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谁都没有睡意。
陈不旧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黑暗。
机会再珍贵,他也绝不会把小姨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在心里做了决定——不去了。
隔壁房间,小姨同样辗转难眠。
她不能因为自己,让陈不旧失去这么重要的机会。
黑暗里,她悄悄摸出手机,轻声订好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姨轻手轻脚推开陈不旧的房门,却见他已经坐在床头,像是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两人目光一碰,心里都藏着话,竟同时开口。
“我给你订了机票。”
“我不去了。”
空气一下静了。
小姨愣了愣,紧跟着急声劝:“怎么不去?不想见你父母了吗?”
“不行,我不能留你一个人。”陈不旧语气很坚决。
“我没事的。”小姨连忙安抚,“我大学里还有那么多同学陪着,爸妈之前也一直给我打钱,扣除日常开销,我偷偷攒下了不少呢。你只管安心去国联,别担心我。”
“好啦,等你在那边赚了钱,打给我就是了。”
陈不旧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被说动了。
简单收拾后,他赶往机场登机。飞机冲上云霄,载着他满心的牵挂、不安与隐隐期待,飞向国联入口之一——望京石夜光。
飞机落地,陈不旧一路辗转,终于来到了望京石夜光。
此处地处闹市边缘,入夜后便少有人至,夜色深沉,唯有远处城市霓虹隐隐流光,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与夜色。
他按照信中所说,一直等到深夜时分,才从信封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株叶片泛着淡淡金光的细草,模样奇特,从未见过。
他刚将草握在手中,那草便自行亮起微光,在空中轻轻一旋,眼前骤然撕开一道泛着星尘的光门。
陈不旧满心震惊,迟疑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等他回头望去,身后的光门已经无声消散,彻底不见踪影。
眼前是万灵学院的古石广场,远处古今交融的宏伟建筑群静静矗立,威压扑面而来。
四周光影闪动,十几道身影陆续现身。
他们看似都是常人,气息却截然不同——有的厚重如古兽,有的清灵似自然,有的暗藏炽烈、冰寒或疾风般的能量波动。陈不旧一眼便知,这些全是来自万族的异类。
空气骤然一沉。
高台之上,一名身着深色劲装负责人缓步走来,气场冷硬,目光扫过,全场瞬间安静。
“欢迎来到国联。”
“接下来进行测试。通过者,正式成为国联成员;未通过,记忆清除,遣返来处。”
“现在,跟我来。”
从圆形广场走入左侧藤蔓交织的走廊,樱花梗小路光影斑驳。
尽头大树下立着一位老者,身侧各站一人,一者气息柔媚难测,一者威压沉如古岳。
“依次上前。”
老者缓缓抬手,掌心骤然浮现勃艮第红的花纹。那是像太阳神阿波罗的纹路,似焰似藤,如日光绽放,细密花纹从掌心蔓延至手背、手腕与指尖,层层叠叠,华贵而凛冽。
前来之人一个个被老者按气息分别引至三人身后,过程迅速而安静。
直到陈不旧上前,老者迟疑了一下。
淡淡开口:“你来我这边。”
待所有人分派完毕,老者转身,领着自己身后的一行人,朝下一处地点行去。
陈不旧跟着老者迈步向前,心头始终悬着一丝忐忑,对即将到来的测试,隐隐有些不安。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婚礼现场。
苏灵玥踩着刺目又艳俗红毯,一步一步走到司仪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