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很沉。能感受到光——昏昏的,灰蓝色的,睫毛微微颤了几下,但她没有睁开。
身体比脑子醒得更快。后背陷在一个椭圆的床垫里,脊椎一节一节地被托着,被子压在身上,有重量,但不冷。她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了光滑的床单,触感先于意识传上去——滑滑的,凉凉的,软软的。
零星的脚步声——清脆、从容,隔着一道厚重门传进来,闷闷的。交谈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女声居多,尾音刻意上扬。偶尔爆发出一阵短暂的嗤笑,很快又沉下去,变成嗡嗡的声浪。
声音把意识拉回来了。眼皮动了——光涌进来,模糊的、柔和的、带着暖黄色调的光。瞳孔收缩了一下,她又眨了几下,每眨一次,眼前就清楚一点。
纱与布叠成的帐顶,外层是半透的米白色蕾丝纱,能看见上面绣的蔷薇暗纹,静静垂着。内层酒红色天鹅绒布,布上用银线织着龙纹。
她没有动。
盯着那片模糊的龙纹,瞳孔还没有对焦,目光是散的。那几秒钟里,她的脑子是空的——没有昨天,没有今天,没有任何一个她不想面对的人。
只有光。只有嘈杂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
然后记忆回来了。
一点一点的。混沌的记忆漫过心口,她猛地想起侍女递茶时的笑和茶里奇怪的甜香。
她想起身离开床垫,但似乎被粘黏住一样,侧着身子艰难坐起来,原本被纱挡住的黄铜吊灯完全露出来,暖黄色的光一下子涌进眼里,比刚才的灰蓝色光刺眼得多。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腰一软,重重砸回床上。
她想用最擅长的魔法,这里似乎被禁止封锁。
她浑身绷紧,呼吸发紧,每一口都带着绝望的窒息感。
她拼命抬身。
气息越来越乱,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门把手转动。
双腿绵软无力,只在被褥上蹭出两道浅痕。
门被推开。
婚礼的喧嚣涌进来,又被狠狠关上,扣死。
两个侍女立在门口。
首饰冷光,婚纱惨白。
“苏灵玥小姐,梳妆。”
“我不嫁!”
她嘶吼出声,喉咙火辣辣地疼。
四肢像被抽走力气,连抬手都在发颤。
手撑着床面想挪开,手肘一软。
侍女上前。
她挥着手乱打。
胳膊轻飘飘的,连对方的衣袖都碰不到。
“别碰我!滚开!”
眼前阵阵发虚,只剩本能的抗拒。
两只手轻轻架住她腋下。
不是抓,是托。
脚刚沾地,膝盖便不受控制地弯下去。
整个人往下坠。
“我能站……我自己能站!”
心口猛地一紧,倒抽一口冷气,呼吸顿了半拍。
侍女稳稳托着她。
连摔倒的资格,都被夺走。
婚纱当头罩下。
她拼命甩头。
头发粘在脸上,挣扎得狼狈,却只让缎面裹得更紧。
“拿开……拿开啊!”
寒意顺着布料渗进来,浑身发冷,呼吸都带着颤。
手臂被抬起。
她用力往回拽。
胳膊软得像断线木偶,乖乖塞进袖管。
后背系带被拉紧。
一扣,又一扣。
勒得她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系带越收越紧。
她被按在梳妆镜前。
镜里的人,面色惨白,眼底通红。
侍女伸手梳头。
她猛地偏头。
脖子僵了一瞬,又被轻轻扳回。
“别碰我!”
浑身紧绷,连指尖都在发抖,半点力气都聚不起来。
头发被死死盘起。
四肢发沉,浑身滞重。
头冠压上头顶。
沉,冰。
她想低头,脖颈却像被固定住,动弹不得。
窒息感一点点漫上来。
粉底拍上脸。
她躲,头被按住。
眉笔划过。
口红抹上。
画出温顺的笑。
那不是她。
项链扣上锁骨。
“咔。”
像锁上囚笼。
耳环坠在耳垂。
她浑身一颤。
气息微弱,意识发飘,连挣扎都渐渐无力。
所有挣扎,全是徒劳。
所有喊叫,全飘在空气里。
她盯着镜子。
完美的新娘。
连拳头都握不紧的傀儡。
鼻尖一酸。
眼泪砸下来。
啪。
落在婚纱上。
剧痛般的绝望涌上来,她蜷缩着身体,呼吸彻底乱掉。
补妆。
正头冠。
她不动了。
不哭了。
不喊了。
不挣了。
只剩一片死寂的沉坠感。
窗外天黑。
似乎抽离的力气也回来了。
侍女上前,半扶半押地将她带向门外。长廊尽头,婚礼进行曲铺天盖地涌来,宾客的窃笑、脚步声与裙摆擦地的轻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被推着,一步步走到婚礼现场。
外面的白色灯光刺目,风呼呼的像在嘲笑他,宾客站在红毯两边,压不住的声音,一点,一点的钻进苏灵玥的耳朵。
刺耳的贵妇声:“她就是那个,龙王和狐妖生的杂种啊?”
黏腻的大叔声‘’白瞎了生这么好,你看那皮肤,多白,那腰……”
轻佻的青年声“别说了,你口水都要留下来了,你不会真的喜欢这个杂种啊“
阴柔的妇人声“她妈给她一个人丢这边,他爹听说是为了什么禁术逼她嫁给这个人类贵族,还真是可怜哦~。‘’
那个男人已站在红毯尽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与贪婪,目光像黏腻肮脏的蛇,顺着她的身形缓缓游走,满是令人作呕的轻薄与势在必得。
胃里一阵翻涌,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喉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下一刻,苏灵玥眼底的所有慌乱与绝望尽数褪去,只剩沉着冷静。
她想起了在塞芙瑞恩偷出来的那把古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