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逢三六九赶集。
这日,又是赶集的日子。
小镇上,街两边支满了摊子,卖面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卖符纸朱砂的,吆喝声搅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最热闹的当属镇东头那棵老槐树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踮着脚往里瞧。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青衣少年从人缝里挤进去,不知被谁不小心绊了一脚,扑倒在地,掌心蹭破了皮。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袖口被人踩了一脚,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脚印。他也不在意,歪着头往里面看。
老槐树下贴着一张告示,黄纸黑字,写得端端正正:
“青云宗广纳门徒,凡年满十四、未满十八者,皆可前往一试。”
旁边还画了一把宝剑的图样,墨迹还没干透,往下淌了一道黑印子,像眼泪似的。
林憬翳盯着那告示看了半天,嘴角慢慢翘起来。
“终于开了。”
他挤出来的时候,一个卖包子的大叔正掀开笼屉,白茫茫的蒸汽扑面而来。林憬翳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很响。
大叔看了他一眼。
林憬翳冲他笑了笑。
大叔也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卖包子。
林憬翳摸了摸袖袋,空的。他把手抽出来,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笼包子,咽了口口水,才继续往前走。
青云镇的东街尽头有一间破庙,供的是哪路神仙已经看不出来了,泥塑的脑袋掉了半边,供桌也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林憬翳住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三年。
他推开门的时候,一只老鼠从供桌底下蹿过去,钻进了墙缝里。
“嗨!老伙计!又见面了。”林憬翳冲那个墙缝打了个招呼。
没人应他。他也不在意,在供桌旁边的稻草堆上躺下来,翘着腿,从怀里摸出一张饼。饼已经硬了,边缘还有些发霉,他把发霉的那一小块掰下来放在地上——给老鼠的。
然后把剩下的塞进嘴里,漫不经心的嚼着。
窗外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青云宗今年收徒的规矩改了。”
“改什么了?”
“以前都只收有灵根的,今年说是不限,只要愿意去的,都可以试试。”
“那不是去多少刷下来多少?”
“谁知道呢,听说山上来了个新掌门,说要‘广开山门,不拘一格’。”
林憬翳嚼着饼,听着听着,笑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翻身坐起来,从稻草堆底下摸出一把木梳。梳子缺了好几颗齿,他蘸了点水,慢慢把头发梳顺,用一根红布条扎起来。
铜镜只剩半块,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笑意。
“青云宗。”他对镜子里的人说。
镜子里的人冲他笑了一下。
青云镇的另一头,有一间客栈。
不,不是客栈。是客栈后院的一间柴房。
王紫玄坐在柴堆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头发是白的。
不是花白,不是灰白,是那种雪一样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白,从发根到发梢,干干净净。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垂在肩后,衬得他的脸越发苍白。
柴房的门没关,客栈老板娘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放在他旁边的木箱上。
“吃吧。”
王紫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老板娘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孩子,好好的长成这副模样,怎么就是个克星命呢?”
王紫玄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老板娘也不在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青云宗收徒,你不去看看?”
王紫玄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你去试试呗。”老板娘说,“万一呢?总不能一辈子住在我这柴房里。”
门关上了。
王紫玄放下书,看着那碗面。
面是素面,清汤,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已经有些坨了。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
很慢。
像是不饿,又像是怕吃太快了,就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青云镇的主街上就热闹起来了。
三三两两的少年少女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有穿绸缎的,有穿粗布的,有骑马坐轿的,有走路带跑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青云山。
林憬翳走在人群里,被人挤来挤去,他也不急,笑嘻嘻地跟着走,还顺手帮一个掉了包袱的小姑娘捡起了东西。
“谢谢小哥哥。”小姑娘脸红扑扑的。
“不客气。”林憬翳冲她眨了眨眼。
小姑娘的脸更红了。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
“哎,那不是林家那小子吗?”
“哪个林家?”
“就那个……爹娘都死了的那个。”
“哦,他啊。听说他连饭都吃不饱,也跑来凑热闹?”
“废柴一个,来也是白来。”
林憬翳听见了,脚步没停,脸上的笑也没变。他甚至还回头冲说话的那两个人点了点头,像在打招呼。
那两个人反而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闭上了嘴。
人群越走越散,渐渐拉开了距离。走得快的那拨已经到了山脚下,走得慢的还在后面喘气。
林憬翳走得不快也不慢,中间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路边的野花,摘了一朵别在耳朵上。
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青云宗。
石碑旁边站着一个灰衣弟子,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排队。报名字。一个一个来。”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自动排成一条长队。
林憬翳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叽叽喳喳地在说悄悄话;后面是一个胖墩墩的少年,紧张得直搓手。
“林诚!”
“到。”
“刘婉儿!”
“到。”
一个接一个,报完名字的就被领到一旁等着,等凑够了一拨再一起上山。
轮到林憬翳的时候,灰衣弟子头都没抬:“名字。”
“林憬翳。”
灰衣弟子在册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但也没什么善意,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旁边等着。”
林憬翳点点头,走到一边,靠着树干站好。
他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最角落里,离所有人都有好几步远,像是刻意和人群保持着距离。一头白发用素银簪子束着,在晨光里白得有些刺眼。五官很好看,但表情很冷,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周围空了一大圈,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林憬翳看了他两眼。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目光,微微抬起眼,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林憬翳冲他笑了一下。
那人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林憬翳也不尴尬,把耳朵上那朵野花摘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别了回去。
灰衣弟子开始点名上山。
一拨一拨的人被带走,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林憬翳被分到了第四拨,和他同一拨的还有十几个人,包括那个白发少年。
白发少年走在最后面,前面的人离他至少隔了五六步。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头转回去,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就是那个人……”
“哪个?”
“那个白头发的,听说是个克星,谁靠近他谁倒霉。”
“真的假的?”
“真的,他住的那家客栈,老板娘养了八年的猫,他去了没三天,猫就死了。”
“嘶!”
林憬翳走在队伍中间,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发少年走在最后面,步速很稳,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没听见那些话,又像是听见了但不在意。
山道两旁长满了青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
林憬翳放慢了脚步,从队伍中间慢慢落到后面,最后和白发少年并排走在了一起。
白发少年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林憬翳问他。
没有回答。
林憬翳也不在意,自己接了下去:“我叫林憬翳,双木林,日景憬,羽翳翳。你呢?”
沉默了几息。
“……王紫玄。”
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王紫玄。”林憬翳把这名字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王紫玄没接话。
前面的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憬翳居然走在那克星旁边,眼神里带了点不可思议。
林憬翳冲那人笑了笑。
那人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山路蜿蜒向上,竹林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石板路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走起来有些滑。
林憬翳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脚下一滑——他伸手撑了一下旁边的竹子,堪堪稳住了。
王紫玄的脚步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憬翳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跟上去,继续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穿过溪涧,穿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青云宗的山门,就在山坡的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