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修捕捉到了郭旭扬的目光,“想必你也猜到了,此处土质,不同寻常。”
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抔泥土,细细地揉搓着,“我本无心医道,然衡儿……衡儿沉睡后,我便开始研学岐黄之术。我向‘药王’求教,又遍查医书典籍,最终执于一物——梵灵花。然梵灵乃千古奇花,据传它有生死人、肉白骨之神效,于这广袤无垠的天地间,也不过仅存一两株,甚至有可能只是传说中的虚物。”
他掌中稍稍运劲,泥土便化为一粒粒微不足道的尘沙,轻轻地飘散于空中。他重重一叹,“难道说,衡儿永不复醒?又或者,当真要耗掉四十年的光阴?那卑鄙下作的畜生,又怎会言而有信?我不甘心!四年前,我得知徒儿——也就是黄伊榕,因修行冒进而身患涅冰之厄,我对于梵灵的执念,就更深了。故而,我想尝试从无到有地种出此神花。”
他望向郭旭扬,自嘲般地笑了笑,“你定是觉得我疯了。然多年深研,我确是小有所得。此方沃土里蕴含着某种神性之物,此物能与梵灵有所共鸣。正因如此,它才能显现出你那特异的梵灵之血。”
洛修突然仰天长啸,“苍天有眼啊!万料不到,这世间当真有神花梵灵,而你郭旭扬,竟有幸服食过它!”
郭旭扬心中暗道:“原来如此!绝不能让洛前辈知晓,这梵灵花,是榕儿给我服下的。否则,他怕是要怪罪榕儿!”
他试探性地问道:“洛前辈,如今梵灵已为晚辈所食,不知……这功效尚有几成?”
“此问甚妙,此前我亦有此疑虑。”洛修沉吟片刻后说道:“按理说,衡儿应吞服梵灵,方有转醒之机。然你非凡人,而是纯阳之体。纯阳血本就有抑制阴毒、蓬勃生机之效。梵灵花之神性存于你体内,与纯阳之血相交相融,或许,更有奇效。端看你能治愈涅冰之体,我便有此信心!”
郭旭扬听到此处,心下稍感安慰,“还好、还好。”
当初郭旭扬与黄伊榕仅是初识,只因黄伊榕心地善良,做不到见死不救,更不知梵灵花竟是她亲娘的急需神药,方才对郭旭扬用上了梵灵。郭旭扬自是明白,榕儿迟早会知晓其母之事,到那时带给榕儿的,只有痛苦与自责。郭旭扬不愿看到榕儿伤心难过,他很庆幸,自己能有补偿的机会。
洛修嘶哑的嗓音,打断了郭旭扬的思绪,“郭旭扬,我不瞒你,欲救衡儿,你要受的苦,也是不小。”
他低垂眉眼,神情拘谨,“此法名为‘血逆’。虽说不似换血大法那般,需忍受生不如死的折磨,更要承担九死一生的凶险,然……然终是要夺走你七成以上的精气与鲜血,稍有不慎,也、也可能会有性命之忧。所以,我……不逼你。”
郭旭扬微微点头,目光坚定,语气坚决,“晚辈必尽全力!至于气血,日后养回来便是。”
洛修忽感双眼朦胧,他朝郭旭扬深深一拜,“大恩不言谢!洛修,记下了!”
郭旭扬赶忙上前去将洛修扶好,随后又弯腰躬身还了一礼,道:“洛前辈,您言重了!黄前辈是榕儿的母亲,于情于理,晚辈都应这么做。”
他望向远方,却看不到那个心心念念的可人儿。此刻,黄伊榕还在山的另一头,趴伏在那局黑白相杀的棋盘上。“洛前辈,这些事,您打算何时与榕儿说?”
洛修的眉头皱了皱,他摇头叹道:“唉,该来的,还是来了……”
洛修与郭旭扬分别讲述了所有情事的始末因果,是以,他二人已冰释前嫌。两个满身血污的大男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并未言语,竟极为默契地抬脚往黄伊榕所在的“对弈亭”行去。
然而,堪堪走到半路,洛修倏然停下脚步,扭头对右后侧的郭旭扬说道:“我去换身衣衫,你,要不要来?”
郭旭扬大感讶异。其实,在洛修发问之前,他早就有此想法。以往,他每每负伤,他总是想尽办法地遮掩伤势,以免榕儿担心。但现今是在玄都峰,在洛修的“地盘”上,他着实不好“随便乱动”。虽说他与洛修焕然冰释,但面对这位榕儿的师长、喜怒无常的洛前辈,他的内心,还是有些发怵的。他万料不到,洛修竟然萌生出同自己一样的打算。
郭旭扬不住地点头,抱拳说道:“那晚辈便叨扰洛前辈了!”
洛修拿着两套洁净的新衣走进丹药房,郭旭扬此时已在室内等他。衣袍的颜色,一套乌黑、一套深青,皆是可以掩盖渗血的深色泽。两人默不作声,自顾自地解下血衫,强忍剧痛洗伤上药,尤其是露在外头的脸部和双手的伤痕,他们擦洗得格外仔细。待一切都处理好之后,他们两人就像“从来没有打过架”一样,出现在了对弈亭。
郭旭扬正想解开黄伊榕的“昏睡穴”,却被洛修喝止,“等等!我还没想好,再等等。”
郭旭扬望了洛前辈一眼,眨了眨眼睛,把手缩了回来。他知道对方的意思是: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对徒弟开口。
于是,亭子里有三个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山林间传来阵阵鸟鸣声,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年长者时而发怔、时而踱步,看上去很是烦闷踌躇;少女伏在石桌上,显然是睡着了,却无人将其唤醒;至于郭旭扬,他瞧着另外两人,一时间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郭旭扬生怕榕儿着凉,才说要将榕儿抱回屋内休息。在未得洛前辈的“示意”之前,郭旭扬不好擅作主张地替榕儿解穴。
玄都峰山腰西面那座两进两出的院落,是黄伊榕的居所。郭旭扬将榕儿轻柔地放在床上后,又给榕儿盖上薄被。
洛修此时已跨出房门,但似乎又不敢走远。他就这么直愣愣地堵在门口,看上去就像一尊门神。
郭旭扬感觉又无奈又好笑。他突然发觉:或许,榕儿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师父;或许,眼前这个洛修,才是真正的洛修。若非今日自己这个“既牵扯在内、又游离局外”的极为特殊的人物出现,或许,洛修这一辈子都没有做好准备,要对徒弟道出实情。
“洛前辈?”郭旭扬低低地唤了一声门外的“门神”,他在等着对方的“示意”。
洛修把头扭到一边,不再看向里屋。他犹豫了好一阵子,最终只得挥挥手,叹道:“唉,行吧!”他那双一直未舒展的眉,皱得更紧了。
行吧——寻常人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还真不知道他究竟在“行”些什么?
好在郭旭扬不是寻常人。他点了点头,将黄伊榕扶起,轻靠在自己的肩头,随后出指解了榕儿的昏睡穴。
黄伊榕转醒的速度快得惊人,兴许是此前在洛修的磅礴内力按压她穴道的一瞬间,她便给自己留了些“后手”。郭旭扬的指剑尚未撤回,她的双眼已猛然睁开。
她的意识亦恢复得很快。仅须臾间,她便看清了身旁的旭扬、屋外的师父,注意到两人的服饰有所改变,她还认清了自己身处卧室,而非原先所在的对弈亭,她甚至嗅到了旭扬身上淡淡的药膏味,亦发现了旭扬和师父的头颈及手掌上,那些遮掩不住的、若有似无的伤痕。
“你们还是动手了?!”黄伊榕霎时了然,急急地问道。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的眼眸中,有泪水在打转。恐惧、生气、心疼……各种阴郁且压抑的情绪,塞满她整颗心房。对于那位又敬又畏又站在远处的师父,她不好发作,然而对于身旁的情郎,她带着少许怨怼地说道:“我要看看你的伤!”她的右手,抚上了对方的胸膛——那是她嗅到药味最浓的地方。
郭旭扬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断碎的肋骨与受伤的心脉立时牵扯出一阵锥心的痛楚。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抖,他忙忍住疼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道:“榕儿,放心,没事了。我和洛前辈已经和好了。”
黄伊榕的泪,终究是滚落而下。她握住旭扬那微颤的手,深深地望了爱人一眼,满腔心事柔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她的目光移到了洛修的身上。她用力地呼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师父,事到如今,您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这个徒儿说的么?”
**推荐一首歌《知我》,感觉挺好听的。(动漫《剑来》片尾曲,歌手:国风堂/哦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