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光光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密密麻麻,比之前又多了许多。二十二个自己,也在里面。所有人都住。
他看着它们。不想。它们在。他在。够了。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在跳:13:35,13:36,13:37。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刷了刷。
一条推送跳出来。
“六祖慧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看着这段话,心里动了一下。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反复读着。
他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世界。那些红绳。那些放下。那些执着。那些连着的丝。那些灯。
本来无一物。
那这些是什么呢?
他低头看那两本书。《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并排摊着。他先看《子不语》。卷一百二十八,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
“有僧坐化,临终说偈曰:有亦空,空亦有。无树亦树,非台亦台。本来有物,何须惹埃?弟子问其故。僧笑曰:六祖说无,我说有。无者,无执也;有者,有在也。执则无,在则有。汝等参之。言毕,瞑目。”
他又看《阅微草堂笔记》。卷一百二十九,也有一行划过线的字:
“有士人学禅,自以为悟得本来无一物。日以此语示人。一老叟见之,笑曰:汝执于无,亦如人执于有。本来无无,亦无有。汝说无一物,此一物已是物。士人愕然。叟曰:汝且去,把那个‘无’字也放下。士人惭而退。”
沈默反复读着这两段话。
“无者,无执也;有者,有在也。”
“本来无无,亦无有。”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碎碎的,落了一地。
本来无一物。那这些叶子呢?这些光呢?这些影呢?他自己呢?
窗外起风。梧桐叶响了一下。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座寺院。
很大,很旧。墙上的红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砖。院里有几棵老松,很大,很粗,枝干虬曲,长了几百年。地上落满松针,厚厚的,踩上去软软的。
没有香客,没有僧人。只有风,只有松涛,只有阳光,碎碎的,落了一地。
沈默往里走。穿过山门,穿过大院,走进大殿。殿里没有佛像。空的。只有一面墙,墙上写着一行字:
“本来无一物。”
他看着那行字。墨迹很旧了,有些地方剥落了,模模糊糊的。可还能看清。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如果本来无一物,那这行字是什么?这面墙是什么?这座殿是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看得懂吗?”
他回头。是一个老和尚,很老,眉毛全白了,穿着一件破旧的僧袍。他站在殿门口,看着他。
沈默摇头。
老和尚笑了笑。“看不懂就对了。看懂的都是假的。”
三
老和尚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行字。
“这行字,”他说,“写了一百年了。一百年前,我师父写的。写完之后,他就走了。”
沈默看着那行字。“去哪了?”
老和尚摇头。“不知道。也许去了西天,也许去了东土,也许哪儿都没去。他走的时候说,字在,他就在。字不在,他也在。”
沈默听着。老和尚说:“我守了一百年。守着这行字,守着这座殿,守着这个寺。可守着守着,忽然想:守的是什么?”
他看着沈默。“你守的是什么?”
沈默想了想。他守的是什么?那些小亮点?那些红绳?那些故事?那些连着的丝?
“不知道。”他说。
老和尚笑了。“不知道就对了。知道了,就守不住了。”
四
老和尚转身,往外走。沈默跟着。
走到院里,老和尚在一棵松树下坐下。沈默也坐下。
松针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手上。软软的,黄黄的。
老和尚看着那些松针。“你知道这棵树,长了多少年吗?”他问。沈默摇头。“五百年。”老和尚说,“五百年前,它是一颗种子。被风吹来,落在土里。发芽,长大,长成现在的样子。”
沈默看着那棵树。很大,很粗,枝干虬曲。五百年前,它是一颗种子。
“五百年后呢?”他问。老和尚想了想。“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了。也许被砍了,也许被烧了,也许自己倒了。可不管在不在,它都是一棵树。”
他看着沈默。“你也是一样。五百年前,你在哪?五百年后,你在哪?可在不在,你都是你。”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老和尚说:“六祖说本来无一物。可树是树,你是你。树在,你在。说无一物,不是没有树,没有你。是没有执。树不执于树,你也不执于你。树在,你在。可树不觉得自己是树,你也不觉得自己是你。这样,才是本来。”
五
沈默听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什么是执?”
老和尚想了想。“执,就是觉得。你觉得你是你,就是执。你觉得树是树,就是执。你觉得有物,就是执。你觉得无物,也是执。”
沈默不明白。老和尚说:“你觉得无物的时候,那个‘觉得’就是物。你觉得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那个‘觉得’就是有。所以六祖说本来无一物,不是让你觉得无一物,是让你知道,本来如此。不用觉得。”
沈默看着那棵树。树在。他在。可树不觉得,他也不觉得。就是这样。
他看着老和尚。“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是和尚吗?”
老和尚笑了。“我当了一百年和尚,可我不觉得自己是和尚。我就是我。和尚是别人叫的。我叫自己和尚,就是执了。”
他指着那行字。“我师父写那行字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写字。就是写。写完,就走了。不觉得写了什么,不觉得留了什么。就是这样。”
六
沈默坐在松树下,看着那些松针。落下来,落在手上,软软的。树不觉得,松针不觉得。他在,可他不觉得。就是这样。
风吹过来。松针落得更多了。老和尚看着那些松针,忽然说:“你知道那些松针,最后去哪了吗?”沈默摇头。“变成土。土里长草。草被羊吃。羊被人吃。人死了,又变成土。土里又长松树。松树又落松针。”
他看着沈默。“你也是一样。你从哪来?从土里来。到哪去?到土里去。来来回回,生生灭灭。可那个在的,不来不去,不生不灭。”
沈默看着自己的手。从土里来,到土里去。可他在。不来不去。
他看着老和尚。“那个在的,是什么?”
老和尚笑了。“你问的那个,就是。”
七
沈默低头看心口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个在的。他看着它,它看着他。他在。它也在。可他不觉得它在,它也不觉得他在。就是。就是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老和尚。“那你师父呢?他在哪?”
老和尚指着那行字。“在那儿。也不在那儿。字在,他在。字不在,他也在。可他在不在,都一样。”
沈默看着那行字。“本来无一物。”
墨迹剥落了,模模糊糊的。可字还在。写字的师父也在。在字里,在墨里,在剥落里。在他看的时候,在他不看的时候。在。
他忽然笑了。老和尚看着他。“笑什么?”沈默说,“我想,我也是那行字。我也是那棵树。我也是那些松针。在,不觉得在。就是这样。”
老和尚也笑了。“对了。”
八
老和尚站起来。“走,带你去个地方。”
沈默跟着他,穿过院子,走到寺后。寺后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风吹过,沙沙响。竹林中间有一条小径,铺着青石板,磨得很光。
老和尚走进去。沈默跟着。
走了很久。竹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深。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了一地。
走到竹林深处,有一块空地。空地中间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老和尚。很老很老,脸上没有皱纹,眉毛是白的,可脸是光滑的。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老和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师父,他来了。”
石头上那个老和尚睁开眼。看着沈默。笑了笑。
“你来了。”
九
沈默愣住了。石头上那个老和尚,就是写那行字的人?一百年前就走了的人?
他看着老和尚。老和尚笑了。“觉得奇怪?”
沈默点头。老和尚说:“你觉得我一百年前走了,可我觉得我没走。走与不走,都是你觉得。”
沈默听着。老和尚说:“我写那行字的时候,不知道一百年后还有人看。可我看你的时候,知道你一百年前就在。你在,我就在。字在,我就在。”
他看着沈默。“你明白吗?”
沈默想了想。“明白一点。”
老和尚笑了。“明白一点就够了。多了就执了。”
十
沈默在老和尚面前坐下。老和尚看着他。“你心里有很多人。”
沈默点头。
老和尚说:“她们在。你也在。可你在的时候,她们在。你不在的时候,她们也在。在不在,都一样。”
沈默听着。老和尚说:“六祖说本来无一物。不是说没有,是说不在。不在有无里,不在来去里,不在生灭里。在,却不在。不在,却在了。就是这样。”
沈默看着心口那点亮。它在。可它不在有无里。它在,却不觉得在。不在,却在了。
他看着老和尚。“那你呢?你在吗?”
老和尚笑了。“我在。也不在。我在的时候,不觉得在。我不在的时候,不觉得不在。在不在,都一样。”
他看着竹林。“这片竹子,在。风吹过,沙沙响。可它们不觉得自己在。不觉得自己响。就是这样。”
十一
沈默坐在竹林里,听着风声。沙沙沙,沙沙沙。竹子在响,可不觉得。风在吹,可不觉得。他在听,可不觉得。就是这样。
他忽然想起那个樵夫。砍柴时知砍柴,卖柴时知卖柴。知,却不觉得。就是这样。
他想起那个和尚。打坐时知打坐,念经时知念经。知,却不觉得。就是这样。
他想起那些等着的人。等的时候知道在等,可不等的时候知道不等。知,却不觉得。就是这样。
他看着老和尚。“我知道了。”
老和尚看着他。“知道什么?”
沈默说:“知道本来无一物。不是没有,是不执。在,不觉得在。有,不觉得有。无,不觉得无。就是这样。”
老和尚笑了。“对了。”
十二
老和尚站起来。“我要走了。”
沈默也站起来。“去哪?”
老和尚指着竹林深处。“那边。”
沈默看着竹林深处。密密的,看不见尽头。
老和尚走了几步,回头。“那行字,”他说,“还在。你再看的时候,就知道。”
他转身,走进竹林里。不见了。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风吹过来,竹子沙沙响。他站在竹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出竹林,走回寺院。走到大殿前,看着那行字。
“本来无一物。”
他看着那行字。字在。墨在。墙在。殿在。写字的师父在。一百年在。一千年在。在,不觉得在。就是这样。
他笑了。转身,走出寺院。
十三
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山前。是那座山,有松树,有青石路,有风,有松涛。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亮亮的。
他往上走。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担夫站在那儿,看着他。
“又来了?”他问。沈默点头。担夫笑了笑。“这次去了哪?”沈默想了想,“去了一个寺院。看见一行字。”
担夫点点头。“明白了什么?”
沈默说:“明白了本来无一物。不是没有,是不执。”
担夫看着他。“还有呢?”
沈默说:“在,不觉得在。有,不觉得有。就是这样。”
担夫笑了。“那就好。”
十四
沈默往上走。走进庙里,还是那样亮。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神像前面,站着很多人。穿红袄的女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二十二个自己。那个僧人。那个老樵。那个孩子。那个等百年的女人。石头山上那些人。江边那个老人。竹林里的老和尚。还有写字的那个师父。
都站着。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笑了。他看着那些人,他们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转身,走向神像后面。穿红袄的女人先走。第二个女人跟着。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二十二个自己。那个僧人。那个老樵。那个孩子。那个等百年的女人。石头山上那些人。江边那个老人。竹林里的老和尚。
最后一个走进去的是写字的那个师父。他走到沈默面前,看着他。
“那行字,”他问,“还在吗?”
沈默点头。“在。”
师父笑了。“在哪?”
沈默指着心口。“在这儿。也不在这儿。”
师父点点头。“还有呢?”
沈默说:“在字里,在墨里,在剥落里。在看的时候,在不看的时候。在,不觉得在。”
师父笑了。伸出手,放在他肩上。轻轻的,暖暖的。
“对了。”他说。
他转身,走进神像后面。
庙里空了。只剩他一个人。
十五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光还是那么亮,暖暖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光光的。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他在,它们在。可他不觉得在,它们也不觉得在。就是这样。
他睁开眼。转身,走出庙。月光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他往山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庙门口没有人。可他知道,那些人都在里面。那行字也在里面。在他心里。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十六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所有他见过的,所有他记得的,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都站在他面前。他们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树,没有庙。只有光,亮亮的,暖暖的。
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们一个一个,开始变淡。穿红袄的女人先淡。第二个女人跟着。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二十二个自己。那个僧人。那个老樵。那个孩子。那个等百年的女人。石头山上那些人。江边那个老人。竹林里的老和尚。写字的师父。
都淡了。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都消失了。只剩光,亮亮的,暖暖的。他站在光里。光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在。他在,光在。光在,他在。就是这样。
然后他醒了。
十七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光光的。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
他看着,不想。它们在,他在。可他不觉得在,它们也不觉得在。就是这样。
他睁开眼。站起来,继续走。
十八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跳:13:35,13:36,13:37。和走之前一样。
他坐在窗边,看着那两本书。《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他翻开《子不语》,找到卷一百二十八那篇。又读了一遍。“无者,无执也;有者,有在也。”他翻开《阅微草堂笔记》,找到卷一百二十九那篇。又读了一遍。“本来无无,亦无有。”
他看着这两段话。想起那行字。想起那个师父。想起梦里那片光。
他低头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在。那些小亮点在。他在。可他不觉得在,它们也不觉得在。就是这样。
他看着窗外。梧桐还是绿的。八月还在。阳光还是暖的。那片绿在。那阵风在。那道光在。他在看,在。可他不觉得在看,不觉得在。就是这样。
他笑了。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光光的手腕。光光的,满满的。在,不觉得在。够了。
(第二十九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