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藕粉做好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林憬翳蹲在灶台边,端着碗,舀一勺吹一口气,吃得心满意足。腮帮子鼓鼓囊囊,嘴角又沾了一圈桂花蜜,亮晶晶的。
王紫玄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等了片刻,见他始终没想起来要擦,便俯身过去,将帕子按在他嘴角。
林憬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往后仰了仰:“师兄吃了吗?”
“我不饿。”
“你一早上都没吃东西。”林憬翳舀了一勺藕粉举到他嘴边,“师兄,张嘴。”
王紫玄看着那勺藕粉,又看了看他。
林憬翳的手举得很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理直气壮。
他低头,含了。
“好吃吗?”
“……嗯。”
“我就知道。”林憬翳满意地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碗里的,吃了几口又抬头,“师兄,你是不是瘦了?”
王紫玄没答话。
林憬翳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肩上,又移到手腕上,眉头微微皱起来:“衣服好像变宽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
林憬翳放下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袖口,把布料拢了拢,又多出一截空余,“你看,这里以前是刚好贴着的,现在都松了。”
王紫玄垂眸看着他捏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没抽开。
“三千年了,”林憬翳低着头,声音轻了些,“衣服会旧,布料也会松,很正常。”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说服自己。
王紫玄没拆穿他。
昆仑墟玄尊的衣袍是法器所化,万年如新,不会旧,也不会松。
但他只是“嗯”了一声。
……
午后,桃花林里的光影碎了一地。
林憬翳躺在树下的草地上,枕着自己的胳膊,闭着眼睛,阳光透过花瓣落在脸上,明明暗暗的。
王紫玄坐在他旁边,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卷功法典籍,翻了几页,愣是一点都没看进去。
风一吹,桃花簌簌落下。
有一片落在林憬翳的鼻尖上,他皱了皱鼻子,没醒。
王紫玄伸手,想把它拈走。
指尖碰到那片花瓣的瞬间——花瓣穿过了他的手指。
不是从他指缝间滑过去的那种穿过。
是他的手指从花瓣中间直直地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雾气,没有阻力,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停在空中。
花瓣还落在林憬翳的鼻尖上,纹丝未动。
王紫玄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息,慢慢蜷起指节,收回袖中。
他低下头,看着林憬翳的脸。
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又仔细听了一下。
不是几乎听不见。
是真的听不见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憬翳。”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憬翳。”他伸手去推他的肩。
手穿过了他的肩膀。
像穿过一团没有重量的光,像穿过水面的倒影,像穿过三千年来每一个梦里他伸手去抱却只抱到满手凉意的那些瞬间。
林憬翳的身体还在那里,看起来好好的,完整的,温热的。
可他的手穿过去了。
王紫玄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有抽回来,就那么悬在那里,隔着林憬翳的肩膀,悬在空无一物的地方。
“憬翳。”他第三次叫,声音哑了。
林憬翳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迷迷蒙蒙地看着他,笑了一下:“师兄……你在叫我?”
他的手还穿在林憬翳的肩膀里。
林憬翳看不见。
他感觉不到。
“你刚才是不是推我了?”林憬翳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我睡得可沉了,什么都没感觉到。”
王紫玄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
“……嗯。”
“怎么了?”林憬翳凑过来看他的脸,“师兄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
“骗人。”林憬翳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手贴上去了。
温热的,真实的,有重量。
王紫玄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指尖在袖中死死掐进肉里。
刚才那一下,是他的手穿过了林憬翳。
而现在林憬翳的手,好好地贴在他额头上。
不是他的问题。
是林憬翳。
是林憬翳在变淡。
“没发烧啊。”林憬翳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师兄你是不是没睡好?晚上你好好睡,我不闹你了。”
王紫玄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轮廓还是很清晰,每一根头发丝都看得分明,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可他刚才穿过了他。
像穿过一片快要散去的雾。
“憬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林憬翳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就是有时候会突然晃一下神,像昨天夜里那样。但是很快就好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你不会是在担心我吧?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王紫玄没接话。
林憬翳见他神色不对,收了笑,认真地想了想:“我真没事,可能就是刚回来,神魂还没稳。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就好了。
王紫玄垂下眼,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
傍晚,天边的云又烧成了橘红色。
林憬翳坐在天池边的石头上,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冰得龇牙咧嘴的,但就是不肯收回来。
“师兄,这水好凉。”
“那就上来。”
“不要。”林憬翳又往水里探了探,脚趾头在水底的石头上蹭来蹭去,“以前你带我在这里练功的时候,我掉进去过,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跳下来捞我,衣服全湿了,头发上全是水草。”林憬翳笑得前仰后合,“师父看到你那个样子,笑了整整一天。”
王紫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
晚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王紫玄伸手,想帮他拢一拢。
手指穿过了他的发丝。
没有触感。
没有阻力。
像穿过空气。
他的手停在林憬翳脑后几寸的地方,悬在那里,迟迟没有收回。
林憬翳浑然不觉,还在笑:“后来你还罚我抄《太初诀》,抄了一百遍,当时我的手都快断了。”
“是两百遍。”王紫玄说。声音很平,手还悬在他脑后,指节慢慢蜷起来。
“哪有,明明是一百遍,你别想骗我。”
“两百遍。”
“一百遍!”
“两百。”
“一百!”
林憬翳扭过头来瞪他,一回头,发现王紫玄的手就在他脸侧,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微微的凉意。
他愣了一下。
王紫玄把手收回去了。
“师兄你刚才……”林憬翳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你刚才想摸我头?”
“没有。”
“有的。”林憬翳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你手都伸过来了。”
“风吹的。”
“手还能被风吹过去?”林憬翳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转回去继续泡脚,声音软下来,“师兄,你想摸就摸嘛,我又不躲。”
王紫玄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穿过林憬翳发丝的那只手。
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掐出来的红痕。
他慢慢把手背到身后。
“师兄。”
“嗯。”
“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好。”
林憬翳从石头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草地上,弯腰去捡刚才踢落在岸边的鞋。手伸了两下没够着,王紫玄俯身,替他把鞋捡起来,放在他脚边。
林憬翳穿鞋的时候晃了一下,王紫玄伸手去扶。
不出意外……手穿过了他的腰。
林憬翳自己站稳了,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走吧。”
王紫玄把手收回来。
拢进袖中。
指节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夜里,林憬翳已经睡着了。
王紫玄坐在榻边,看着林憬翳的脸。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抬起手,悬在林憬翳的脸颊上方一寸的地方。
停了一会儿。
慢慢落下去。
和白天一样,手指穿过了他的脸颊,穿过了他的皮肤、血肉、骨骼,像穿过一层薄雾,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林憬翳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没有。
可他看起来还是好好的。
完整的,温热的,睡得很安稳。
王紫玄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
他看着塌上的人,看了很久。
窗外,桃花还在落。
一片,一片,一片。
落得很慢。
像是时间也舍不得走。
寅时,林憬翳又抽了一次。
这次比昨天更厉害,整个人从塌上弹起来,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大,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王紫玄握住他的手。
握住了。
这次是实的,温的,有骨有肉。
他松了一口气。
不,是只松了半口,因为他看见自己握着林憬翳的那只手,指节是透明的。
不是手指透明。
是他握着林憬翳的那几根手指,从指节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半透明的。
像冰。
像快要融化的冰。
林憬翳的瞳孔慢慢聚拢,眨了眨眼,低头看见王紫玄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见他的脸。
“师兄……你的手怎么了?”
王紫玄把手松开。
透明的指节在离开林憬翳皮肤的瞬间,恢复了原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事。”他说。
林憬翳盯着他的手看了好几息,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师兄。”
“嗯。”
“你跟我说实话。”
王紫玄没说话。
“我是不是……”林憬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快要散了?”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风铃在远处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王紫玄看着他。
林憬翳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融成了一体。
“是。”王紫玄说。
只有一个字。
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林憬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和平时不一样。
“我就知道。”他说。
他把脸埋在王紫玄的肩膀上,和以前一样的姿势,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
“还有多久?”他闷声问。
“不知道。”
“那……”林憬翳顿了顿,“有办法吗?”
王紫玄闭上眼睛。
肩膀上的人很暖,很重,是实的。
可他知道,这份“实”正在一天一天变薄。
像掌心的一捧雪,看起来好好的,但已经在开始化了。
“有。”他说。
“什么办法?”
“去轮回。”
林憬翳没说话。
“投胎成凡胎,”王紫玄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在凡间慢慢修行,重铸神体。”
“那我会忘记你吗?”
王紫玄沉默了一瞬。
“会。”
林憬翳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叮!”
很轻,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根弦。
“师兄。”
“嗯。”
“我不想去。”
王紫玄没说话。
“我不想忘记你。”林憬翳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一点鼻音,“我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王紫玄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一下,一下,一下。
和三千年前哄他睡觉时一样的节奏。
“我知道。”他说。
“你知不知道我在忘川走了多久?”林憬翳的声音开始发颤,“三千年,师兄,三千年。我走了三千年才走回来的。我不想再走一次了。”
王紫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
林憬翳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看着王紫玄的脸,看了很久。
“师兄,如果我去轮回,”他的声音忽然很平静,“你会来找我吗?”
王紫玄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会。”
“你怎么找?”
“下凡。”
林憬翳愣了一下。
“你是昆仑墟玄尊,”他说,“你下凡……你的修为怎么办?”
王紫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伸手,把林憬翳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这一次,手指没有穿过去。
实实在在地碰到了。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林憬翳抓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
“不重要。”王紫玄说。
“怎么不重要!”
“找你,”王紫玄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林憬翳一下子安静了,“比修为重要。”
林憬翳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王紫玄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
掌心里有几道深深的掐痕,是指甲掐出来的,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新的。
林憬翳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痕迹,一道一道地划。
“师兄,”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去。”
王紫玄看着他。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凡以后,你要找到我。”林憬翳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找到我。”
“好。”
“还有。”林憬翳握紧了他的手,“你要等我。”
王紫玄反握住他。
握得很紧。
“好。”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桃花还在落。
林憬翳抽回手,躺了回去,侧过身,闭上眼睛。
“师兄。”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我不会碎掉。”
王紫玄看着他。
“你不会碎掉。”
林憬翳轻轻笑了一下。
“嗯,”他说,“我不会碎掉。”
安静了很久。
久到王紫玄以为他睡着了。
“师兄。”
“嗯。”
“我不怕轮回。”林憬翳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怕的是,你一个人又要等很久。”
“睡吧!”
王紫玄不再说话。
窗外,桃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