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浓雾终于散尽,林间光线微明,脚下的腐叶由湿软转为干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队伍走出迷障区域,在一处开阔地稍作停驻。几人靠树调息,呼吸渐稳,紧绷的肩背也略微松弛下来。
叶寒舟没有坐下。他仍立在云绾月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右手藏于靛青布袍袖中,指尖抵着腕上那道灼痕——旧伤未凉,反而隐隐发烫,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叩击。他垂眸不动,耳中却浮起一阵杂音:不是风,不是虫鸣,而是一串低沉的、断续的念头,混在林间气流里,忽远忽近。
“饿……饿到发疯……不该抢的……”
他眉心微动,目光扫向右前方那片嶙峋山石。草叶无风自动,石缝阴影比别处深了一分,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云绾月合上古籍,正欲下令继续前行,异变陡生。
一头庞然巨兽自岩后暴起,四蹄踏地如雷,甲壳黑亮如铁,每一片都泛着幽青光泽,层层叠叠覆盖全身,连面部也被厚重骨板包裹,只余一双黄瞳森然外露。它冲势极猛,直撞入人群,尾椎一甩,两名弟子尚未反应便被扫飞出去,撞树落地时口吐鲜血,兵刃脱手弹出数丈。
是玄甲兽。
丹霞谷一名弟子怒吼上前,长枪直刺其侧腹,枪尖崩出火星,竟未能破甲,反被震得虎口裂开。另一人挥刀砍向脖颈,刀刃滑过甲片,发出刺耳刮擦声,兽身仅微微一顿,随即回头一撞,那人胸口塌陷,倒地不起。
云绾月已拔剑在手,身形一闪迎上,剑锋划过兽背,只留下一道浅痕。她借力跃退,落于三尺之外,眉头微蹙——此兽甲壳坚逾精钢,寻常攻击根本无效。
叶寒舟站在原地未动,双眼低垂,似在思索。实则耳中那串杂音愈发清晰:
“疼……太疼了……皮裂了……腹下……缝没合……”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几乎要笑出来。这畜生一边骂自己蠢,一边还想着冲上来拼命,活该饿疯。
可眼下不是笑的时候。
他缓步向前,借整理袖口掩住动作,贴近云绾月左侧,声音压得极低:“腹下三寸,甲缝未合。”
话落即止,不解释,不重复,像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云绾月眼神微闪。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只是握剑的手略紧了一分。
下一瞬,她腾身而起,冰玉鞭虚晃一记,鞭影横扫兽面,玄甲兽本能抬首格挡。她却借这一瞬空隙,身形骤降,足尖点地旋身,剑光如电,直刺其腹部软甲缝隙。
“嗤——”
利刃入肉之声闷响,兽身剧烈抽搐,黄瞳骤缩,四肢蹬地挣扎,终是轰然倒地,激起尘土飞扬。
林间骤然安静。
几名幸存弟子喘息未定,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具庞大的尸体,又望向云绾月。她收剑归鞘,神色未变,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拂去肩上落叶。
叶寒舟缓缓收回视线,指尖离开灼痕,掌心微汗。
他绕至兽尸侧后方,假意查看伤口,实则目光扫过周围草丛。碎叶翻卷,泥土松动,有拖拽痕迹延伸至半坡灌木。
他在一簇枯草根部停下。
半枚玉佩嵌在泥中,仅露出一角,材质温润泛青,表面雕着云雷纹,边沿刻有“执”字暗印——那是青鸾阁执法长老私印的标记之一。更显眼的是,玉佩背面沾着新鲜血迹,尚未完全凝固,触手微黏。
他不动声色将玉佩拾起,用袖角擦去浮土,确认无误后,悄然递向云绾月。
她正走向队伍前端,听到脚步声偏头看来。叶寒舟站在三步外,手掌摊开,玉佩静卧其中。
云绾月瞳孔微缩,目光在玉佩与他之间停顿一瞬,随即伸手接过,动作自然如取回随身之物。她将其收入袖袋,仅对叶寒舟极轻微颔首,幅度小到无人察觉。
远处,林皓所率小队仍在警戒边缘。一人低声嘀咕:“大师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准了?”另一人盯着云绾月背影,喃喃:“那一剑……像是早知道弱点在哪。”
先前嘲讽叶寒舟的弟子抿紧嘴唇,再不敢多言。
叶寒舟已退回原位,双手重新笼入袖中,神情平静如初。他听见那头玄甲兽临死前最后一句心声:
“不是我要杀人的……是他们把我放出来的……”
他没说出口。
队伍开始整备。有人拖走尸体,有人清点伤员。云绾月站在前方,下令继续深入。
林间风起,吹动银丝高马尾,她抬步前行,靴底碾过一片碎叶,发出轻响。
叶寒舟跟上,脚步落在她影子边缘。
前方密林更深,树影交错,枝桠如爪,地面浮起一层薄雾,与空中残余的灰白气息相连,看不清前路尽头。
他的右手依旧藏在袖中,指尖再次抵住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