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赵家丢卒
书名:江山奕 作者:晨曦 本章字数:3316字 发布时间:2026-04-05

消息传到牢里时,萧景睿正在吃饭。一碗冷饭,一碟咸菜,他已经吃了好几个月了,从冬吃到春,从春吃到夏。狱卒送饭时多嘴了一句:“三殿下,赵家的人判了,凌迟。”萧景睿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一口,两口,三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味什么。赵家——赵擎海、赵德禄、赵四爷,一个接一个地死了。赵家完了。下一个是谁?南宫家已经完了。慕容家早就完了。康亲王也完了。王嵩也完了。所有站在他这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走,连痕迹都不剩。


他放下筷子,看着那碗只扒了几口的冷饭,忽然没了胃口。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母妃的脸——那张曾经艳冠群芳的脸,如今只剩一副枯骨。他看见父皇的脸——那张从来不曾对他笑过的脸。他看见萧景琰的脸——那张总是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的脸。他恨他们。恨母妃,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恨父皇,为什么不救母妃;恨萧景琰,为什么要查那些案子、要扳倒那些人、要让他一无所有。可他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懦弱,恨自己只能坐在这间冰冷的牢房里,等死。


他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枚南宫霖留下的铜牌。正面刻着“南宫”二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铜牌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了,被捂得温热,上面的纹路几乎要被磨平。他又摸出那枚药丸——很小,很黑,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毒药,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看不出来。南宫霖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萧景琰明日要去视察京郊的军营,这是他唯一落单的机会。


他将药丸和铜牌一起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杀了他。杀了萧景琰。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那些账册、证据,就不会再有人查。他就能保住这条命。可然后呢?然后他还是要坐牢,还是要等死,还是要在这间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牢房里,度过余生。也许不会余生。父皇不会让他活太久。他杀了太子,父皇会杀他,诛九族,挫骨扬灰。


萧景睿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像夜枭的悲鸣。横竖都是死,不如拉一个垫背的。


他将药丸收入袖中,铜牌也收好。然后重新端起那碗冷饭,一口一口地吃完。


京郊,大营。萧景琰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烈日当空,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秦烈站在他身边,指着那些士兵,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骑兵营,那是步兵营,那是弓弩营。萧景琰一一点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大营门口。陆啸云今天没有跟来。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萧景琰不许他跟。他只好留在城里,百无聊赖地坐在府衙门口,数过往的行人。谢长渊倒是跟来了,拄着拐杖,吊着胳膊,站在点将台下面,一脸的不高兴。他不高兴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殿下不让他上台。


秦烈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时辰,从北境的战事讲到京城的防务,从士兵的饷银讲到军械的配备。萧景琰听着,偶尔问几句,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他在等。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午时,士兵们开饭了。萧景琰拒绝秦烈单独开席的邀请,端着碗和士兵们蹲在一起吃。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炖白菜,几片咸肉。他吃得很香,比在府衙里吃得还多。谢长渊蹲在他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嘀咕:“殿下,您能不能注意点身份?”萧景琰头也不抬:“什么身份?”谢长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殿下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可此刻,他蹲在泥地上,端着粗瓷碗,和一群浑身汗臭的士兵挤在一起,吃得比谁都香。


吃完饭,萧景琰又去看了伤兵营。伤兵营里躺着几十个在训练中受伤的士兵,有的断了腿,有的折了胳膊,有的身上缠满绷带。萧景琰一个一个地看,问他们伤得怎么样、药够不够、伙食好不好。士兵们受宠若惊,有的甚至哭了。


从伤兵营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秦烈留他吃晚饭,他拒绝了。“明日还有事,今日先回。”


谢长渊扶着他上马,自己也要上马,被萧景琰按住。“你腿脚不方便,坐车。”


“殿下,末将——”


“这是命令。”


谢长渊只好去坐车。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城里走,萧景琰骑马走在前面。暮色四合,官道两旁的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放慢马速,目光扫过两旁的树林。黑风谷的事,他还记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走到一处岔路口时,路中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衣裳,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面目。萧景琰勒住马,手按刀柄。


“什么人?”


那人抬起头,摘下斗笠。萧景琰的瞳孔微微收缩——是萧景睿。


三皇子不是在宗人府大牢里吗?怎么会在这里?萧景睿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


“七弟,好久不见。”


萧景琰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怎么出来的?”


“南宫家的人,帮我出来的。”萧景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们花了很多银子,买通了狱卒,把我换了出来。那个替我被关在牢里的人,已经服了毒,死了。”


萧景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七弟,”萧景睿往前走了一步,“你怕不怕?”


萧景琰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还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你若真想杀我,早就动手了。”


萧景睿怔住了。他看着萧景琰,看着那张平静如水的脸、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七弟,你总是这样。永远猜得到别人在想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药丸,举到萧景琰面前。


“这是毒药。南宫霖给我的,让我杀你。可我下不了手。”


他将药丸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七弟,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转过身,背对着萧景琰。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萧景琰没有走。他翻身下马,走到萧景睿面前,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胡子拉碴,眼袋很重。可眉眼还是熟悉的,是小时候教他写字、带他去御花园玩的那个兄长的眉眼。


“三皇兄。”他轻声唤道。


萧景睿的身体僵了一下。


“跟我回去。”


萧景睿抬起头,看着他。“回去?回哪里?大牢?”


“回宫。向父皇认罪。”


萧景睿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认罪?我认了,他会饶我吗?”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不会。可至少,你死得像个皇子。”


萧景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


“好。我跟你回去。”


他伸出手。萧景琰握住他的手,扶他上马。两骑并肩,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暮色渐浓。谢长渊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那两道背影——一道瘦削,一道佝偻。他们并肩走着,走在暮色里,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那是一条通往死亡的路,也是通往救赎的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殿下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京城,街头巷尾。太子萧景琰从黄河边回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把太子赈灾的事编成了段子,一天讲三遍,场场爆满。


“话说那黄河决了口,洪水滔天,百姓流离失所。太子殿下亲赴灾区,与民同甘共苦,日日夜夜守在堤坝上,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困了就在堤上打个盹儿……”


听众们听得入神,有人鼓掌,有人抹泪。一个老者捋着胡须,感叹道:“这才是咱们大周的太子啊!”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口:“可不是嘛!以前那些皇子,哪个不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太子殿下不一样,他跟百姓一起干活,一起吃粥,一起受罪。”


“听说他还从树上救了一个孩子,那孩子都快饿死了,是他一口一口喂活的。”


“何止!他还把那些贪官的脑袋砍了,给百姓出气!”


“砍得好!那些贪官,一个个肥头大耳,吃的都是民脂民膏!”


议论声此起彼伏,茶馆里热闹得像菜市场。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青衫、戴着斗笠的人,正静静地听着。那是萧景琰。他不是来听书,是来听民间的真实声音。


陆啸云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眼睛四处乱转。殿下今天非要来茶馆,他拦不住,只好跟着。茶馆里人多眼杂,万一有刺客——他不敢往下想。


萧景琰站起身,往桌上丢了几文钱,走出茶馆。陆啸云跟上来。


“殿下,您听到了?”


萧景琰点点头。“听到了。”


“百姓都在夸您。”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是夸我,是夸朝廷。他们夸我,是因为朝廷做了好事。若朝廷做坏事,骂的也是我。”


陆啸云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殿下总是这样,把功劳归给朝廷,把责任揽给自己。永远不居功,永远不推诿。


“殿下,您以后会是个好皇帝。”


萧景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也许吧。”他说,“可那还早着呢。”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陆啸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暮色渐浓,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那道背影镀上一层暖暖的橘红色。瘦削,挺拔,像一棵长在风口上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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