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萧景琰从汴梁回来后第一次上朝。天还没亮,百官便已在殿前候着,衣冠肃整,鸦雀无声。谁都清楚,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太子从黄河边带回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些在赈灾中伸手的、截粮的、贪污的、杀人的,今日都要有个了断。
辰时正,钟鼓齐鸣。皇帝升座,百官山呼。萧景琰站在最前面,太子冠服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金光,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敢出列。那些心中有鬼的,低着头,缩着肩,恨不能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萧景琰出列跪倒。“儿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讲。”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疏,双手奉上。总管太监接过,转呈御案。皇帝展开,一页一页地看。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时,手已经气得发抖了。
“归德知府周明德,贪污赈银三万两,勾结赵德禄截留赈粮,致归德府饿死百姓三千余人。开封通判刘文华,勾结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从中牟利五万两。户部郎中钱有才,收受赵德禄贿赂,在账目上做手脚,致使第一批赈粮被截时无人察觉……”
皇帝念到这里,声音已经冷得像冰。他将奏疏放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周明德,何在?”
没有人应声。
“刘文华?”
依旧没有人应声。
“钱有才?”
殿中死寂。皇帝冷笑一声。
“都跑了?”
萧景琰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回父皇,周明德、刘文华、钱有才等人,已在儿臣回京前被捕,现押于刑部大牢。这是他们的供词,请父皇过目。”
他又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双手奉上。皇帝接过,翻开。供词上白纸黑字,按着血手印。每一个字,都是那些人亲口说的;每一个血手印,都是他们亲手按的。
“天启十四年,黄河决口,朝廷拨赈银五十万两。周明德时任归德知府,与当时的户部郎中钱有才勾结,虚报灾情,贪污赈银二十万两。那二十万两,被他们分了,各得五万。剩下的十万两,送给了当时的——”
萧景琰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送给了当时的吏部侍郎王嵩。”
殿中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嵩。王嵩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缓步出列,跪倒。
“陛下,臣冤枉。天启十四年,臣确实经手过一笔赈银,可那是户部正常调拨,并非贪污。臣与周明德素不相识,从未收受过他任何贿赂。”
皇帝看着王嵩,目光幽深如潭。萧景琰从袖中取出赵家的暗账,翻到那一页,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赵家漕运的暗账。上面记载着,天启十四年,赵家经手的那笔赈银中,有十万两标注为‘送王大人’。经手人是赵擎海,见证人是赵德禄。赵擎海已死,赵德禄还在大牢里,可以当面对质。”
王嵩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是愤怒。
“陛下,这是诬陷!赵家是什么东西?贪污犯,通敌犯!他们的话也能信?”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王大人,赵家的话不能信,南宫家的话呢?”
他从袖中取出南宫家的账册,翻到那一页。
“天启元年,有一笔银子——三万两,标注为‘资助梅家翻案’。经手人,是王嵩。王大人,你一边帮梅家翻案,一边替赵家遮掩,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王嵩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王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朕待你不薄。”
王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陛下,臣……臣有苦衷……”
“什么苦衷?”
王嵩抬起头,眼眶通红。“梅家的案子,是冤案。臣当年年轻,不敢说话,眼睁睁看着梅家一百三十七口死的死、散的散。后来臣升了官,有了权,想为他们翻案,可已经晚了。那三万两银子,是臣自己的积蓄,想托人帮忙翻案,可终究没办成。”
他看着萧景琰,目光里有泪。
“殿下,臣帮梅家翻案,是因为臣欠梅家一条命。臣年轻时曾受梅家恩惠,没有梅家,就没有臣的今天。臣参您越权,是因为臣怕您走错路。您年轻,气盛,容易被人利用。臣不是针对您,臣是……”
他说不下去了。萧景琰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帮过梅家,也参过他;替南宫家遮掩过,也替灾民说过话。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普通的、有良心的官员。
“王大人,”萧景琰的声音缓和了些,“你帮梅家翻案,我替梅家谢谢你。可你替赵家遮掩、替南宫家说话,这笔账,也要算。”
王嵩伏在地上,老泪纵横。“臣认罪。臣愿意退赃,愿意受罚。只求陛下,饶臣一条命。”
皇帝沉默了很久。
“王嵩,革去吏部侍郎之职,降为庶人。家产抄没,发配岭南,终身不得回京。”
王嵩叩首谢恩,被人拖了下去。殿中一片死寂。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
“周明德、刘文华、钱有才等人,贪污赈银,草菅人命,罪不可恕。着刑部依律论处,秋后问斩。赵德禄、赵四爷,参与截粮、刺杀太子,罪加一等,凌迟处死。”
没有人敢说话。皇帝站起身,看着那些低着头、缩着肩的官员。
“朕知道,你们当中还有人没被查出来。朕给你们一个机会——三日内,主动交代的,从轻发落;不交代的,等查出来,诛九族。”
殿中鸦雀无声。皇帝转身离去。萧景琰站在殿中,看着那些官员的脸。有的惨白,有的铁青,有的面如死灰。他知道,他们当中还有很多人,很多没被查出来的人。可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一个一个查。
散朝后,皇帝把萧景琰留在御书房。父子俩相对而坐,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王嵩的事,你打算怎么善后?”皇帝开门见山。
萧景琰沉默片刻。“他的罪,已经定了。可他帮梅家翻案的情,儿臣记着。等他发配岭南后,儿臣会让人照顾他的生活,不让他受太多的苦。”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和你母后一样,心太软。”
萧景琰摇头。“不是心软。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帮过梅家,儿臣不能忘恩负义。”
皇帝没有说话。他看着萧景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萧景琰叩首谢恩。他站起身,正要告退,皇帝叫住他。
“景琰。”
“儿臣在。”
“黄河的事,你办得很好。”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朕为你骄傲。”
萧景琰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跪下去,深深地、郑重地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