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流看着李慕白向谷中走去,忍不住开口道:
“李兄弟,谷底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你现在这副样子——”他看了一眼李慕白缠满绷带的肩头和依然苍白的脸,“不能去。”
李慕白摇头:“谢兄,凌前辈把毕生修为传给我,不只是让我替他守着谷口。他真正的遗愿,是让我找到化解这场劫难的办法。我若连谷底都不敢去,还谈什么守谷?”
谢云流沉默。
“我进去以后,谷口就拜托你了。”
谢云流看着李慕白决然的神情,知道阻止不了他,变点了点头。
李慕转身向谷中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谢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不来。南宫姑娘那里,替我说一声——”
“你自己跟她说。”
李慕白沉默片刻,终于继续向前,身影没入谷口翻涌的暗红雾气之中。
谢云流握紧剑柄,在谷口那块最高的岩石上坐下,面朝谷外,像一尊石像。
......
......
李慕白从谷底走出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谢云流从岩石上站起身。上下打量了李慕白一眼,确认他还活着,然后侧身让开,两人在岩石上坐下。
谷中的暗红色雾气在身后翻涌,偶尔有低沉的嗡鸣声从深处传来,像巨兽的鼾声,又像无数人在极远的地方哭泣。
“谷底有什么?”谢云流终于问。
“没有天道碑。”李慕白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声音很轻,“从来就没有。”
谢云流沉默。
“有的只是一道碎裂的规则残痕,和数百年来无数人的执念。”李慕白继续道,像是在说给谢云流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些剑意之所以狂暴,不是因为它们在守护什么宝物,而是因为它们被困在那里,出不去,散不掉。一代又一代,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
“所谓机缘,不过是贪婪的幻觉。”
谢云流沉默了很久。晨风从谷口灌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萧镇岳不会信。”他终于开口,“那些世家也不会信。他们只会觉得你藏起来了,想独吞。”
“我知道。”李慕白站起身,望向谷口外黑沉沉的山影,“所以,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看看到自己的贪婪。”
谢云流也站起来,凝视着他的背影。
“你打算怎么做?”
......
......
方栖云是在天刚亮时赶到的。
他独自一人,风尘仆仆,鞋子磨破了底,露出脚趾。衣衫上有几处被荆棘划破的口子,显然为了避开萧家的暗哨,绕了不少山路。他见到李慕白时,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李公子,陈老让我转交的。”
李慕白接过信,展开。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小子,听说你要守谷?一个人守不住的。无回崖的弟兄们虽然伤了元气,但还没散。秦时月已经带着人往你那儿赶了。老夫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帮不上忙,只能让栖云去传个话。活着回来。——陈时济。”
李慕白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秦当家什么时候到?”他问。
“最快今日晚间。”方栖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秦当家让我转告李公子:守谷不是一个人的事。当年李道一错在独自扛,你不能再走老路。”
李慕白没有接话。
他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着。那纸很薄,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谢云流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天越来越亮。谷中的雾气翻涌不止,偶尔有一两声尖锐的剑鸣从深处传来,刺破寂静,又迅速消散。
......
......
辰时刚过。
萧家精锐尽出,各大世家的援军齐至,黑压压一片,将谷口围得水泄不通。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各家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嘶声、甲胄碰撞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像闷雷从远处滚来。
萧镇岳策马立于阵前,身后是萧定山、娄雨、苏天禄。萧辰也在,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今日,他一定要亲眼看着李慕白死。
谷口这边,李慕白独自站在那块最高的岩石上。
身后只有谢云流、方栖云,以及随后赶到的无回崖三十余人。三十余人,面对千军万马,如螳臂当车,如飞蛾扑火。
但他没有退。
秦时月还没有到。他的援军还在路上。而萧镇岳已经等不及了。他看一眼谢云流,又侧头看向身侧策马而立的谢沧浪。
“谢楼主,令侄的事,该有个交代了。”
谢沧浪脸色微沉。他当然知道萧镇岳要他做什么。从答应与萧家合作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沉默片刻,策马上前几步,勒住缰绳。
“云流。”
谢云流站在谷口,看着楼主策马而出,心底已隐隐猜到。
“楼主。”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谢沧浪居高临下,“十年前,你师父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你握剑,教你做人。我也对你说过,剑修当心如明镜,不染尘埃。”
“弟子记得。”
“记得就好。”谢沧浪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谷中的李慕白身上,“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护着的人,是什么人?”
“知道。”谢云流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李慕白。他不是逆党。”
“朝廷说他是。”
“朝廷也会错。”
谢沧浪的脸色沉了下去。
“云流,我只问你一句,你是要留在楼里,还是要护这个逆党?”
谢云流没有回答。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扎根在谷口的树。风从他身后灌出,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纹丝不动。
谢沧浪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他想起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握剑时手还在抖,却倔强地说“我要变强,强到谁都不能欺负我”。如今少年长大了,强了,却站在了他的对面。
“好。”他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寒,“从今日起,你谢云流不再是我听雨楼的弟子。”
谢云流的身体微微一僵。
谢沧浪勒马转身,退回萧镇岳身侧。
“李慕白!”萧辰策马上前两步,扬声喝道,“你私藏天道碑,抗拒朝廷,罪不容诛!今日若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李慕白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萧辰,落在萧镇岳脸上。
萧镇岳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寒意在涌动。
李慕白缓缓开口:“萧长老说剑魂谷有天道碑,说我想独吞。那我请教三个问题。”
谷口一静。
连旌旗猎猎的声音都仿佛低了下去。
“第一——若谷中真有天道碑,凌寂前辈在此守护三百年,为何不取?”
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也许……凌寂本就是守碑人,职责是守护,而非获取?”
李慕白目光扫过那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凌前辈是守碑人,又为何将毕生修为传给一个‘欲独吞天道碑’之人?他是在引狼入室,还是在自毁使命?”
那嘀咕之人低下头去,不再出声。
“第二——若凌寂前辈都取不了,萧长老凭什么认定自己能取?”
萧镇岳的脸色微微变了。
“第三——”李慕白声音陡然拔高,“若凌寂前辈取不了,却将毕生修为传给了我——萧长老又凭什么认为,我能在短短数日内,‘独吞’你们找了数百年都找不到的东西?”
三个问题。
环环相扣。
像三把刀,一刀一刀插进萧镇岳的心底。
谷口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些世家代表们开始交头接耳,看向萧家队伍的眼神变了。是啊,若天道碑真那么容易得手,凌寂何必困守三百年?若李慕白真得了天道碑,何必还守在这里送死?
萧辰脸色涨红,想反驳,却张不开嘴。他下意识地看向萧镇岳,等他的命令。
萧镇岳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李慕白,目光阴沉如水。他正在心底盘算,盘算这一仗打下去,萧家能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
李慕白的三个问题,已经把“天道碑”这块招牌拆得干干净净。若继续强攻,各世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萧家拿不出证据,只会以势压人。他们会说:萧家让我们的子弟去送死,自己却躲在后面。
人心一旦散了,这联军就是一盘散沙。
更何况,厉潇潇还在暗处盯着。那小子手里攥着他的把柄,正等着他犯错。
萧镇岳的目光从李慕白身上移开,扫过身后那些世家代表的脸。他看到了犹豫,看到了怀疑,看到了不满。
萧定山、娄雨、苏天禄都绷紧了神经,等着他下令。
就在萧镇岳觉得进退维谷,犹豫不决之时,人群中走出一位青袍老者。此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河洛修真界素有声望的孟家长老孟仲则。他朝萧镇岳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地道:
“萧长老,剑魂谷之事,已非一家一姓之争。老夫提议,由河洛修真界共推德高望重之人,组成‘察谷使团’,入内详查。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刀兵。如何?”
谷口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些世家代表们开始交头接耳,看向萧家队伍的眼神变了。
萧辰脸色涨红,想反驳,却张不开嘴。他下意识地看向萧镇岳,等他的命令。
萧镇岳没有看他。萧镇岳盯着李慕白,目光阴沉如水。
“也罢。今日,老夫暂且退兵。”萧镇岳想了想,看向李慕白,目光如刀,“一月之后,若察谷使团无法证明你所言为真,或者发现你私藏了天道碑——”
他没有说下去,也没有必要再往下说了。因为没说出的话,所有人都明白。
萧辰急了:“三叔——”
“闭嘴。”萧镇岳没有看他,声音不大,却让萧辰浑身一僵。
萧镇岳调转马头,扬长而去。萧辰满脸不甘,却只能跟上。萧定山深深看了李慕白一眼,也策马离去。
联军如潮水般退去。
旌旗消失在山脊线后,马蹄声渐渐远去,谷口重归寂静。
......
......
秦时月是在黄昏时分赶到的。
他带着近百名无回崖弟兄,一个个衣衫褴褛、风尘仆仆,但目光如炬,气息彪悍。他们从远处看到联军退去的烟尘,以为来晚了,一个个脸色铁青。
等到了谷口,看到李慕白还活着,看到谷口的三十余人一个不少,秦时月愣了一瞬。
“退了?”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慕白面前。
“退了。”李慕白点头。
“怎么退的?”
“讲理。”
秦时月听完,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大笑。那笑容粗犷而痛快,像山洪冲开淤塞的河道。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三句话戳穿了姓萧的底裤。痛快!”
李慕白苦笑。
秦时月不再多说,转身吩咐弟兄们在谷口安营扎寨。很快,篝火点起来了,炊烟升起来了,谷口从一片死寂变成了嘈杂的营地。
入夜。篝火燃得正旺,火光映在众人脸上。
秦时月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烤糊的饼,自己嚼着。李慕白坐在他对面,望着火光出神。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两张沉默的脸。
秦时月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抬头看向李慕白:“李兄弟,我有个事一直想问。”
“秦当家请说。”
“你守在这里,到底图什么?”秦时月的目光很直接,没有试探,没有拐弯,“萧家要天道碑,那些世家要机缘,那你,你拼了命守这破谷,图啥?”
李慕白沉默了片刻。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
“我答应过凌前辈,要替他了结这谷中的劫难。还有一个朋友,他的村子就在这山脚下。他替我挡过刀,他的村子,我不能不管。”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随即顿了顿,“剑魂谷若真出事,北境最先遭殃。白石村的百姓、桃花源里的人,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普通人,都会没命。”
他抬起头,望向谷口那片翻涌的暗红雾气。
“我守的不是谷,是那些我还来得及保护的人。”
秦时月怔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好!就冲你这句话,无回崖的弟兄们,这条命交给你了!”
李慕白肩上的伤口被拍得生疼,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躲。
“多谢秦大哥。”
秦时月没再说话。他把手里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谢云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一个月后呢?”他看着李慕白,“萧镇岳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月后,察谷使团入谷,真相自会大白。”李慕白说,“萧镇岳若再动手,便是不义,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未必在乎。”谢云流摇头,“况且,这一月之内,他会不会提前动手?会不会在察谷使团中安插人手,伪造‘证据’?”
“姓萧的不是认输,是回去憋坏水。一个月?哼,他怕是连半个月都等不了。”秦时月抹了抹嘴,“不过,那些老狐狸,不会让萧镇岳一手遮天的。他们比咱们更怕萧家坐大。”
三人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
......
邺城,厉潇潇别院。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厉潇潇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质的棋子,对面跪着一名黑衣密探。
密探刚禀报完剑魂谷的经过。
“……李慕白当众质问萧镇岳,三个问题逼得萧家哑口无言。萧辰拔剑欲动手,被萧镇岳喝止。萧镇岳被迫退兵,定下一月之期,由河洛修真界共推察谷使团入谷详查。”
厉潇潇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看不出深浅。
“好一个李慕白。”他把棋子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动刀兵,三句话逼退了萧镇岳的千军万马。”
“公子,”密探低声道,“我们是否……”
“不必。”厉潇潇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让萧镇岳去折腾。我们看戏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枚棋子上。
“盯紧察谷使团的名单。”
密探抬起头。
“还有……”厉潇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查一查孟仲则。”
密探心领神会。
“是。”
他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书房重归寂静。
厉潇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入,吹动书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
他望向隔壁。
那扇门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响。
从大婚那日起,南宫婉就没有踏出过那间屋子。她不吵不闹,不哭不笑,不说话,也不见他。送进去的饭菜,原样端出来;送进去的茶水,原样端出来。
她就那样把自己关在里面,像个活死人。
厉潇潇站在窗前,看了那扇门很久。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具行尸走肉,可事到如今,他也无路可退。
夜风越来越凉,他没有关窗。
远处,剑魂谷的方向,隐约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在天际若隐若现,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
......
夜深了。谷口的篝火燃了一整夜。
李慕白没有睡。他坐在那块最高的岩石上,面朝谷外,背对谷中。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他望向东南方。那是邺城的方向。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他便用力压了下去。不能想。想了就会分心,分心了就守不住这里。守不住这里,她就真的白牺牲了。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身后,谷中的剑意仍在低鸣,像无数人在梦里呓语。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些剑意还在。它们没有消散,只是暂时安静了。他体内的修为,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将那些狂暴的、不甘的、被困了数百年的亡魂,一点一点地抚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