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出关的消息传回泰山,东岳大帝第一时间赶往后土宫。
他骑墨麒麟一路疾驰。穿过幽冥的灰紫色雾气,雾很浓,浓得像一锅粥。穿过大地深处的层层岩层,岩石是黑的,是红的,是青的。墨麒麟的蹄子踏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幽蓝色的冥火,照亮了黑暗的通道。火光是蓝的,冷冷的,但不刺眼。
后土宫的大门敞开着。
东岳大帝翻身下麒麟,快步走上台阶。他的步伐很急,不像一个活了万年的帝君。帝袍的下摆在地上拖着,沙沙的。冕冠的珠子在额前晃动,叮叮当当的。他像一个急着见女儿的父亲。
殿内,碧霞正站在后土娘娘身侧。千年不见,她已经从真仙踏入金仙。周身的气息沉稳如山,温润如玉。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威严,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温暖。她的白衣在灵光中飘动,长发如墨,眉心的七彩灵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东岳大帝站在殿门口,看着碧霞,愣了很久。
这是他的女儿。那个一百多年前蜷缩在他掌心的女婴。那女婴很小,很轻,蜷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那个在汶水河畔与黑龙搏斗的少女。白衣被血染红了,可她不肯退。那个在青丘山上七次倒下七次站起的女子。指甲抠进石缝里,一寸一寸往上撑。
她长大了。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那酸意从眼睛往里漫,漫到鼻子,漫到喉咙。他没有让那东西出来。他是东岳大帝,不能在女儿面前失态。他把那酸意压下去了,像把一块石头压进水里。
他走进大殿,先向后土娘娘躬身行礼。
“臣东岳,参见娘娘。”
后土娘娘抬手。“免了。”
东岳大帝直起身,看了碧霞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可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骄傲,有不舍,有欣慰,还有一丝碧霞看不太懂的柔软。他又看向后土娘娘。然后他撩袍跪地。
动作很快,快到碧霞都没反应过来。帝袍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后土娘娘一怔。“东岳,你这是做什么?”
东岳大帝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他的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恳切。那恳切不像是一个帝君说出来的话,更像是一个父亲说出来的。
“娘娘,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这义女碧霞,自灵石出世,斩妖除魔,护佑百姓,功德昭昭。后拜入娘娘门下,闭关千年,如今已入金仙之境。”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水里,听不见响。
“臣斗胆,请娘娘敕封碧霞为‘碧霞元君’,永镇泰山,护佑东岳百姓。”
大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嗤,嗤,嗤。能听见远处地脉流动的声音,哗,哗,哗。
碧霞站在后土娘娘身侧,看着跪在地上的义父。她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她想上前扶他起来,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很轻,很淡,可她看懂了。不要过来。
东岳大帝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臣知道,这封号不该由臣来讨。可臣是她的义父,为人父母者,总想为孩子争一个名分。碧霞她……值得。”
他跪在地上,背挺得很直。帝袍铺在地上,像一片黑色的云。冕冠的珠子垂下来,一动不动。
后土娘娘看着跪在地上的东岳大帝,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从东岳大帝身上移到碧霞身上,又从碧霞身上移回来。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东岳啊东岳,你倒是厚得起这个脸皮。”
东岳大帝跪在地上,没有说话。但背挺得更直了。
“不过,你说得对。碧霞确实值得。”
后土娘娘看向碧霞,目光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你入我真传千年,修为已达金仙,根基稳固,道心圆满。更难得的是,你始终不忘护佑苍生的初心。”
她抬手,一枚莹白玉令自掌心浮现。令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像一块被摩挲了很多年的玉。正面以古篆刻着“后土敕命”四字,笔画很深,像刀刻的。背面还空着,光溜溜的。令牌散发着浑厚的灵光,那是大地母神的力量,厚重而慈悲。
“碧霞听封。”
碧霞跪地,声音清亮。“弟子在。”
后土娘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泰山碧霞,七彩灵石所化,承东岳之灵,入我真传。斩妖除魔,护佑百姓,和合佛道,安定幽冥,功德无量。今敕封尔为‘碧霞元君’,永镇泰山,统摄岳府神兵,照察人间善恶,掌赐子送生、祛病消灾、延年益寿之职。护国庇民,永享香火。”
玉令从后土娘娘手中飞出,缓缓落入碧霞手中。令牌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不像是玉石的重量,更像是千年修行的分量,更像是义父与师父的厚望。那重量压在掌心里,压得手腕发酸。她没有松手。
碧霞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坚定。
“弟子碧霞,领旨谢恩!定不负师父所托,不负义父所望,永镇泰山,护佑苍生!”
后土娘娘将她扶起来,微笑道:“从今日起,你便是名正言顺的碧霞元君了。”
东岳大帝这才站起身。他拍了拍袍角的灰尘,动作很慢,像在掩饰什么。他看着碧霞,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那骄傲像一盏灯,把他的脸都照亮了。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离了水的鱼。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很重,拍得她肩膀一沉。
碧霞看着义父,轻声道:“义父,女儿没有让您失望吧?”
东岳大帝别过脸。他望着殿外的方向,望着灰紫色的雾气,望着看不见的远方。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后土娘娘看着这对父女,嘴角微微翘起。
“好了,你们父女俩别在本座这里腻歪了。碧霞,你回泰山吧。离家一千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碧霞躬身行礼。“弟子遵命。”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东岳大帝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后土宫。
后土宫门口,碧霞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土娘娘还坐在宝座上,手中捧着那卷经书,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什么。她的身影在灵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尊从石头里长出来的雕像。
碧霞对着后土宫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踏云而去。
东岳大帝骑在墨麒麟上,跟在后面。他看着碧霞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翘了一下,就掉下来了。可那是真的笑。
“这孩子,走路的样子都跟她师父当年一模一样。”
墨麒麟回头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鸣。
东岳大帝拍了拍它的脖子。“走吧,回家。”
墨麒麟四蹄踏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