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五百年。
碧霞从定中醒来时,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容貌上的变化。她还是那个眉目如画的女子,白衣如雪,长发如墨。变的是她的气质。
大地之力让她沉稳如山。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摇。幽冥之力让她深邃如渊。站在那里,像一口井,看不见底,扔一颗石子下去,听不见响。
而现在,她的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温柔,慈悲,包容。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像母亲的手,搭在肩上,不轻不重。
后土娘娘站在灵池边,手中托着一团粉色的光芒。那光芒温润而柔和,像晨曦中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大地之力那样沉,不像幽冥之力那样凉。它是软的,轻的,像一团棉花。
“今日传你生育之力。”后土娘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生育者,阴阳之合。你掌赐子送生,需知每一个生命的到来都有其因果。”
粉色光芒注入碧霞眉心。
这一次,没有痛苦,没有寒意。只有温暖,只有柔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那感动从心口往外漫,漫到喉咙,漫到眼眶。她没有哭,但眼泪自己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灵池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的识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泰山脚下。一对年轻夫妇跪在碧霞祠前。男的在前面,女的在后面。他们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嘴里念念有词。祈求上天赐给他们一个孩子。
他们成亲十年,一直没有孩子。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有人说那男的不行,有人说那女的不会生。婆母冷言冷语,吃饭的时候把好菜都放在别人面前,只给他们夫妇留一碗剩菜。丈夫虽然不说,但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眼中都会闪过一丝落寞。那落寞很短,像一道闪电,闪一下就没了。可碧霞看到了。
碧霞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怜悯。那怜悯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是蹲下来的,平视的。她的生育之力在体内流转,让她能感受到那对夫妇的渴望。不是传宗接代的执念,不是给祖宗一个交代的压力。是想有一个小生命在自己怀里长大。想听一声“娘”。想牵着一双小手走过春夏秋冬。春天去看桃花,夏天去河边捉鱼,秋天去田里捡稻穗,冬天在炕上讲故事。
她正要赐子,后土娘娘的声音忽然在她识海中响起。
“且慢。你看他们的因果。”
碧霞凝神看去。
那对夫妇的宿世因果在她眼前展开,像一卷被慢慢打开的画轴。男子前世是个屠夫。杀生过多,猪牛羊,鸡鸭鱼,杀了一辈子。刀起刀落,血溅了一身。今生该当无子。女子前世是个善人。救过很多人。饥荒年间,她把自家的粮食分给邻居。瘟疫年间,她不顾自己染病,去照顾别人。今生该当有子。
两人的因果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你缠着我,我缠着你,解不开,理不清。你分不清哪根是哪根,哪条是哪条。
碧霞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能强行赐子。强行介入他们的因果,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就像你看见一个人掉进了水里,你跳下去救他。可你不会游泳,你跳下去,两个人都得淹死。可她也不能不管。那女子的善行该有回报,那男子的恶业该有惩罚。可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因果已经纠缠在一起了。你分不开他们,就像你分不开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
怎么办?
碧霞沉默了很久。灵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有困惑,有挣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赐子,但也不拒绝。她将生育之力化作一道微弱的光芒,注入那女子的体内。那光芒不是赐子。是机会。一个让善因有机会结果的机会,一个让恶业有机会消解的机会。
她让那女子梦见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笑着向她跑来,白白胖胖的,扎着两个小揪揪。喊着“娘,娘”,张开两只小手臂。然后消失在晨光中。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不见了。
女子醒来后,泪流满面。她跪在碧霞祠前磕了一百个头。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淌,她也不觉得疼。
三个月后,女子怀孕了。
碧霞不知道这是生育之力的作用,还是天道的安排。但她知道,她没有强行改变因果。她只是给了善因一个结果的机会。就像你在地里撒了一把种子,你不能命令它发芽。你只能浇水,施肥,等。它什么时候发芽,是它自己的事。
这就够了。
五百年里,她看着无数对夫妇来碧霞祠求子。有的该赐,有的不该赐,有的需要等一等,有的需要推一把。她不再有求必应。她先观因果,再定取舍。像老农看天,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播种,心里有数。
她开始明白。赐子送生不是替百姓改写因果,是给他们一个顺应因果的机会。每一个生命的到来都有其因果。强求不来,也拒绝不了。就像你不能让桃花在冬天开,也不能让梅花在夏天开。它们有自己的时节。
五百年后,她从定中醒来。
灵池的水从她身上滑落,没有留下一滴。她的白衣在灵光中飘动,长发如墨,眉心的七彩灵记在光中流转。她的眼神比以前更柔了,像春天的河水,缓缓的,不急不慢。
后土娘娘站在池边,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
“生育之力已成。你以此力完善赐子送生神职,开始领悟‘因果’的深层含义。”
碧霞从灵池中站起身,对着后土娘娘深深一揖。
“弟子明白了。每一个孩子都是因缘和合而生,不是求来的,是修来的。”
她顿了顿,想起一句话。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一个百姓口中听到的。那人的儿子死了,他哭了三天三夜。然后擦干眼泪,把邻居家的孤儿领回了家。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所有的失去,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她轻声说:“所有的失去,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后土娘娘点头。
“不错。你离金仙,只差一步了。”
碧霞愣了一下。“只差一步?”
“三道已成,只差最后一关。悟。”后土娘娘的声音很轻。“悟透了,就是金仙。悟不透,再修一千年也没用。”
碧霞沉默了很久。
“弟子该悟什么?”
后土笑意温婉。“道需自寻,不可言传。”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哒,哒,哒,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碧霞站在灵池边,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眉心的朱砂灵记已经变成了七彩的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灵光中流转,像彩虹落入了人间。
她的修为已经是真仙巅峰。离金仙,只差一步。
可那一步在哪里,她不知道。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地脉深处。
她要去找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