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宫深处,地脉灵池。
碧霞盘膝坐于灵池之中,池水没过腰际。水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像秋天的河水。温润的灵光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像一床被子,暖暖的。她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地脉深处。
第一百年。
后土娘娘站在灵池边,看着池中的碧霞。她的周身灵光已经很稳定了,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忽明忽暗。呼吸与地脉的脉动完全同步,一呼一吸之间,灵池的水面就跟着微微起伏,像大地的胸膛在起伏。
“碧霞。”后土娘娘开口。
碧霞睁开眼,从定中醒来。她的眼中多了一层莹润的光泽,像玉石被水洗过一样。那是百年修行的沉淀。一百年,不长,也不短。够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大树,够一个婴儿变成老人。可对于修行来说,一百年,只是开始。
“师父。”
后土娘娘抬手,一道浑厚的黄光从掌心涌出,注入碧霞的眉心。那光很亮,亮得像太阳。但不刺眼,暖暖的,像冬天里的炉火。
“今日传你大地之力。你可知,大地之力从何而来?”
碧霞想了想,摇了摇头。
“道经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后土娘娘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回荡,像钟声,一下一下的。
“大地之力,不在术,在心。你守泰山,护百姓,需有大地之胸襟。厚德载物,方能承载一切。无论风雨,无论毁誉,皆能承载。”
碧霞闭着眼,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流淌。那股力量不像泰山地脉的灵气那样轻盈。泰山地脉的灵气是清的,凉的,像山泉水。这股力量是浑厚的,沉重的,包容的。像整片大地压在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石魂本源在这股力量面前微微颤抖,像一棵小树在狂风中摇晃,像一片叶子在暴雨中飘零。
“大地者,万物之母。”后土娘娘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回荡,像钟声,一下一下的。“厚重不争,承载一切。你守泰山,护百姓,需有大地之胸襟。无论风雨,无论毁誉,皆能承载。”
碧霞咬着牙,承受着那股力量。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腮帮子发酸。她能感受到大地之力在她体内流淌,像一条大河,哗哗地流。与她的石魂本源交织在一起,像两根绳子拧成了一股。一点点改变着她的根基,像水磨石,慢慢地,细细地。
“不要抗拒。”后土娘娘的声音很温和,像母亲在哄孩子。“大地之力不是来征服你的,是来成就你的。放开自己,让它进来。”
碧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整座山的空气都吸进去。她放松身体,放松心神,放松一切。像一块冰,融进了水里。
大地之力涌入她的体内。不再让她痛苦,而是像一股暖流,缓缓流过她的四肢百骸。那暖流很慢,很轻,像春天的风。她能感受到自己与大地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了。不是泰山那一方土地,而是整片大地。从东岳到西陲,从南海到北疆。每一寸土地都在她脚下延伸,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她闭着眼,感受着大地深处的声音。那是地脉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像河流。是岩石生长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骨头在长。是岩浆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一锅烧开的粥。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从太古时代唱到现在,从未停歇。那歌谣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很慢,很沉。
百年之后,碧霞睁开眼。
她的修为从真仙初期突破到了真仙中期。周身的气息更加沉稳,更加厚重,像一座山,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她站起身,走出灵池。池水从她身上滑落,没有留下一滴,像荷叶上的水珠滚落。她的白衣在灵光中飘动,长发如墨,眉心的七彩灵记比之前更深了一些,颜色更亮了。
后土娘娘站在池边,看着她,微微点头。
“不错。大地之力已成。你以此力加固泰山根基,可使泰山灵气更加充沛,万年不枯。”
碧霞躬身行礼。
“多谢师父。”
后土娘娘摆了摆手。
“别急着谢。大地之力只是第一道。还有幽冥之力和生育之力,够你修的。去休息几天,然后再回来。”
碧霞点了点头,走出灵池洞穴。
后土宫的后院有一片小小的花园。不大,但很精致。种着各种珍稀的灵草,有的开着花,有的结着果。花是红的,黄的,紫的。果是青的,红的,白的。碧霞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后土宫的星空与别处不同,没有月亮,没有云彩,只有漫天繁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碎钻石撒在了黑布上,撒得满满的,没有空隙。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獬豸不在身边。它留在泰山,替她守着那片土地。
碧霞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符。玉符上的“岳”字在星光下微微发光,温润而温暖。那光很弱,像一盏快灭的灯。可它亮着。
“义父。”她轻声说。“女儿没有让您失望。”
她把玉符贴在胸口,闭上眼。
风从花园深处吹来,带着灵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那味道很好闻,像春天的田野。碧霞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想起山下那些百姓。想起那个在泥地里画房子的男孩,他的手指头磨破了皮,可他没有哭。想起那个端粥给她的老妇人,粥是凉的,米粒硬得硌牙,可她喝得一滴不剩。想起那个在暴雨中跪地叩首的汉子,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咚,磕出了血。
他们的脸一张张浮现在她眼前,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
“等我回去。”她轻声说。“等我修成了,就回去。”
她睁开眼,站起身,走回灵池。
修行还在继续。
灵池边,后土娘娘的身影在灵光中若隐若现。她看着碧霞走进灵池,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嘴角微微翘起。
“这孩子,跟她师父当年一模一样。”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一样的倔,一样的拼,一样的放不下。”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哒,哒,哒,一下一下的。
灵池中,碧霞的呼吸与地脉的脉动再次同步。一呼一吸之间,灵池的水面轻轻起伏,像大地的心跳。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