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东岳大帝带着碧霞再次来到后土宫。
后土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很大,高得看不见顶。殿内传来一阵悠扬的钟磬声,像是大地深处的低吟,浑厚而悠远。那声音不像是敲出来的,更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碧霞跟在义父身后,心跳得很快。她攥着那枚玉符,掌心全是汗。玉符被汗浸湿了,滑滑的。
东岳大帝站在殿门前,整了整衣冠。他把冕冠的珠子拨正,把帝袍的下摆抚平。然后郑重地迈步进去。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像量好的。碧霞跟在后面,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后土娘娘坐在宝座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什么。竹简很长,垂下来,拖到地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东岳大帝身上,又移到碧霞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东岳,你又来了。”
东岳大帝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娘娘,臣有一事相求。”
“说。”
东岳大帝直起身,看了一眼碧霞。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骄傲,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丝碧霞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忐忑。她从来没见过义父忐忑的样子。
在她心里,义父是天,是地,是无所不能的泰山府君。他面对十万幽冥鬼卒时面不改色,独闯地狱时从容不迫。可此刻,她分明看到义父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唾沫。
他撩袍跪地。
袍子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碧霞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义父跪任何人。他是东岳大帝,幽冥府君,泰山之主。三界之中能让他跪下的人,屈指可数。可此刻,他跪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可他的背绷得很直。直得像一棵松树,风吹不动。手指微微攥着袍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臣这义女碧霞,虽出身泰山灵石,根基尚浅,却有一颗向善之心。”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可碧霞听得出,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微微地抖。
“臣想请娘娘收她为徒,指点她修行幽冥之道。”
大殿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嗤,嗤,嗤。能听见远处地脉流动的声音,哗,哗,哗。
碧霞跪在义父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后土娘娘的表情。她的手在抖,膝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使劲咬住嘴唇,不让牙齿打颤。
东岳大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膝下是冰冷的石板。石板很凉,凉意从膝盖渗进去,一直凉到心里。可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帝袍贴在后背上,黏黏的。
他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多冒昧。后土娘娘是四御之一,幽冥之主,道行深不可测。她收徒,向来是精挑细选,万里挑一。碧霞虽好,可能不能入娘娘的法眼,他心里没有底。
可他不能不开口。
碧霞的路还很长。他是泰山府君,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后土娘娘若肯收她为徒,她的修行之路会宽广许多。哪怕被拒绝,他也要试一次。
为人父母者,总想为孩子争一个更好的前程。哪怕要拉下这张老脸,哪怕要跪着开口,他也认了。
后土娘娘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东岳大帝身上移到碧霞身上,又从碧霞身上移回来。她看得分明。东岳大帝的背绷得笔直,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个跟了她万年的老臣,从来都是沉稳如山、不怒自威的。她见过他面对十万幽冥鬼卒时面不改色,见过他独闯地狱时从容不迫。可此刻,他像一个等着先生评判的老父亲,忐忑、不安、患得患失。
后土娘娘的嘴角微微翘起。
她何尝不知道东岳大帝的心思?他为碧霞谋划了千年,从她还在灵石中时就开始了。让她下凡历劫,让她去青丘斩妖,让她入幽冥参与佛道之争。每一步都在为今天铺路。如今碧霞已是金仙,根基扎实,道心通透,正是收徒的最佳时机。
她本就动了收徒的念头。
后土一脉,传承不能断。她需要一个传承人,一个能继承她幽冥之道、大地之力的人。她观察了很久,碧霞是最合适的人选。天资卓绝,心性纯善,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颗护佑苍生的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可她也知道,若东岳大帝不开口,她主动提出来,反倒让这个老臣心里不踏实。他总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欠了人情。不如让他开口,她顺水推舟,既成全了碧霞,也安了老臣的心。
“东岳啊东岳。”后土娘娘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倒是会为女儿打算。”
东岳大帝跪在地上,没有说话。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后土娘娘的表情。
后土娘娘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碧霞身上。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看着她眉心的七彩灵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怜爱。
这孩子,像极了她年轻时候。一样的倔,一样的拼,一样的放不下。
“不过,你这义女确实聪慧通透,是个可造之材。”
她抬手,一道柔和的灵光从掌心飞出,将碧霞扶了起来。那灵光温润而浑厚,像母亲的手,轻轻托住她的胳膊。不重,但很稳。
碧霞被那股力量托起,站直了身子。心还在狂跳,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从今日起,你便入我门下,随我修行幽冥之道。”
碧霞愣住了。她没想到后土娘娘会答应,更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她愣了一瞬,像一根木头,杵在那里。然后猛地跪下,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弟子多谢师父收留!”
后土娘娘摇了摇头,声音平和却意味深长。
“修行在个人,为师只能引路,不能代你走路。你天赋再好,若自己不肯下功夫,终是一场空。”
碧霞叩首。
“弟子明白!弟子定当勤修不辍,不负师父教诲,不负义父所托!”
后土娘娘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东岳大帝。
东岳大帝这才抬起头。他看了一眼碧霞,又看了一眼后土娘娘。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像被烟熏过。可他很快稳住了,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他站起身,对着后土娘娘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臣替碧霞,谢过娘娘。”
后土娘娘摆了摆手。
“行了,别谢了。你东岳大帝开了口,本座还能不答应?”
东岳大帝直起身,退后一步,退到大殿的阴影里。碧霞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抖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后土娘娘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嘴角微微翘起,没有点破。
“碧霞,你过来。”
碧霞走上前,站在后土娘娘面前。
后土娘娘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
“你的根基很扎实,道心也通透,唯缺时间的沉淀。修行如酿酒,急不得。你在后土宫的日子,本座会传你幽冥三道。大地之力、幽冥之力、生育之力。三道修成,你的修为当有质的飞跃。”
碧霞认真听着,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但你要记住。”后土娘娘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像大地深处的回响。“三道之力,不在术,在心。大地之力,是要你有大地的胸襟,能承载一切,无论毁誉。幽冥之力,是要你知生死一体,度化亡魂,不是让他们忘记生前,而是让他们明白,死不是终点,是新的开始。生育之力,是要你不昧因果,每一个生命的到来都有其因果,你不能强行改变它。强扭的瓜不甜,顺引的事易成。”
碧霞跪地叩首。
“弟子谨记。”
后土娘娘点了点头,看向殿外的东岳大帝。
“东岳,你还有什么事?”
东岳大帝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他对着后土娘娘躬身行礼。
“臣无事。只是……碧霞的泰山事务,需要交接。臣想让她在闭关前,回泰山一趟,将一切都交代清楚。”
后土娘娘点头。
“应该的。给她三天时间。”
“多谢娘娘。”
东岳大帝转身,带着碧霞走出后土宫。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哒,哒,哒,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走到后土宫门口时,东岳大帝忽然停下来。
“碧霞。”
“在。”
“好好修行。别给为父丢脸。”
碧霞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很重,像在发誓。
东岳大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幽冥的雾气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紫色之中。
碧霞站在后土宫门口,看着义父远去的方向,眼眶又红了。
“别看了。”后土娘娘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他又不是不回来了。三天后你回泰山,不就能见到了?”
碧霞连忙擦去眼泪,转身回到殿内。
后土娘娘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翘起。
“你这孩子,跟你义父一个脾气。明明心里舍不得,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碧霞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后土娘娘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义父为你做的,不止你今天看到的这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为了你,厚着脸皮开了这个口。本座跟他共事万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忐忑。”
碧霞的鼻子一酸。
“他怕本座不答应。”后土娘娘看着她的眼睛。“可他更怕你不成器,辜负了他的期望。”
碧霞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弟子不会让义父失望的。”
后土娘娘点了点头,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
“走吧,本座带你去看看你以后修行的地方。”
碧霞连忙跟上。
大殿深处有一扇石门。门很大,高得看不见顶。门上刻着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灵光中微微闪烁,像是有生命在呼吸。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后土娘娘抬手,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响声,像老人的叹息。
露出后面的通道。
通道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不刺眼,像月光,像水光。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无声无息。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云上。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混着淡淡的灵气的味道。那味道很好闻,像春天的田野。
走了很久。久到碧霞觉得走了一天一夜。
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地脉灵池出现在碧霞面前。池子很大,大得像一个小湖。池水清澈见底,泛着温润的灵光,像一块巨大的玉石被挖空了中心,注满了月光。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穹顶上的夜明珠。池底有灵脉在缓缓流动,每一条灵脉都散发着浑厚的力量。那力量不是散的,是聚的,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水底游动。
“这是后土宫最深处的地脉灵池。”后土娘娘说。“汇聚了幽冥最纯粹的灵气。你以后的修行,就在这里。”
碧霞站在池边,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白衣如雪,长发如墨。眉心的七彩灵记在灵光的映照下微微发光,像一颗星星。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后土娘娘深深一揖。
“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托。”
后土娘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通道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碧霞一眼。
“碧霞。”
“在。”
“你义父为你做的,不止你今天看到的这些。以后你会明白的。”
她说完,消失在通道里。
碧霞站在池边,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符,上面刻着的“岳”字在灵光中微微发亮。那光很弱,像一盏快灭的灯。可它亮着。
她将玉符贴在胸口,闭上眼。
“义父,女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睁开眼,褪去鞋袜,赤脚踏入灵池之中。池水凉丝丝的,像春天的河水。没过脚踝,凉意从脚底往上爬。没过膝盖,凉意到了小腿。没过腰际,凉意到了腰间。温润的灵光将她包裹起来,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身体。那手很轻,很暖。
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地脉深处。
修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