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土宫归来,东岳大帝将碧霞叫到书房。
书房在帝宫深处,不大,却很温暖。帝宫很大,房间很多。但书房不大。墙是青石砌的,上面挂着一幅泰山全景图。画的是暮色中的泰山,山脚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灯是黄的,火是红的,天是紫的。画得不是很像,但你看的时候,会觉得那些灯在亮。
书案上摆着几卷竹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火苗一窜一窜的,将满室照得暖洋洋的。竹简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东岳大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却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他看着碧霞走进来,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坐下。”他终于开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椅子是木头的,很旧,扶手磨得发亮。
碧霞坐下来,看着义父。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威严,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不舍。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
“碧霞,你可知,为父今日带你去见后土娘娘,不只是为了呈上那些建议?”
碧霞一怔。
“女儿不知。”
东岳大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幽冥的夜空,灰紫色的雾气在远处翻涌,像一大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的。偶尔有几点幽蓝色的冥火在雾中闪烁,像远处的灯笼,飘来飘去的。
他背对着碧霞,声音低沉而慈爱。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为父虽是泰山府君,掌幽冥生死,可终究只是后土娘娘座下的一员。你如今修为真仙,未来的路还很长。为父不能护你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碧霞。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亮得像油灯的火苗。
“后土娘娘是四御之一,幽冥之主,道行深不可测。若能得她指点,拜入她门下,你的修行之路会更加宽广。今日她对你赞赏有加,便是难得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吹过草尖。
“为父希望你能拜后土娘娘为师。”
碧霞的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那酸从鼻子往上涌,涌到眼睛,涌到额头。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把泪意逼了回去。
她想起一百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刚从灵石中破壳而出。石头裂开一条缝,她从里面爬出来,小小的,软软的,像一条刚从蛋壳里钻出来的小蛇。是义父将她托在掌心,带回帝宫。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整个托住了。
她想起义父教她识字。一笔一画地写在石板上。她写不好,横不平,竖不直,字像蚯蚓在爬。他就再写一遍,把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从不厌烦。她写累了,他就给她讲故事。讲泰山的松树,讲汶水河的鱼,讲山下的百姓。
她想起义父教她修行。总是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她打坐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翻他的生死簿。每次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有一道温和的力量从背后涌来,稳稳地托住她。那力量很暖,像一床被子,把她裹住了。
一百多年了。义父从来没有说过“为父不能护你一辈子”这样的话。他总是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顶住。他的背从来都是直的,他的头从来都是抬着的。可今天,他说了。
碧霞站起身,走到东岳大帝面前,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义父……”
东岳大帝弯腰,将她扶起来。他的手很稳,很温暖,像一百多年前在玉女峰上抱起她时一样。那时候她很小,蜷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现在她长大了,站起来了,可他的手还是那样稳。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为父能做的,就是为你铺好前路。至于能走多远,要看你自己。”
碧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泪是热的,烫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一朵的小花。
她很少哭。在嶓冢山被肥遗打伤时没哭。肋骨断了,肩膀穿了,血糊了一身,她没有哭。在汶水河被黑龙击退时没哭。被龙息震飞,口中喷血,摔在地上,她没有哭。在青丘山被獬豸七次打倒时也没哭。白衣被血染成深褐色,指甲抠进石缝里,一寸一寸往上撑,她没有哭。可此刻,她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知道,义父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比她更难过。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住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女儿定当努力,不负义父所托。”她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花瓣。
东岳大帝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她小时候那样。他的手很重,拍得她肩膀一沉。
“好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碧霞擦去眼泪,破涕为笑。那笑很淡,嘴角翘了一下,就掉下来了。
东岳大帝从书案上拿起一枚玉符,递给她。玉符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岳”字,笔锋刚劲,像刀刻的。字不大,但很有力。
“这是为父的护身符,跟了我万年。明日你去后土宫,带上它。后土娘娘看到这枚玉符,就知道为父的心意了。”
碧霞双手接过玉符,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玉符硌着手心,有一点疼。她没有松手。
“义父,女儿有一事想问。”
“问。”
“义父说,万年前有一个人选择了泰山。那个人是谁?”
东岳大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幽冥夜空,目光深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一闪一闪的,像远处的冥火。
“等你道行够了,自然会知道。”他最终说。“现在知道了,对你不是好事。”
碧霞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义父不说,一定有他的道理。义父的嘴很紧,像锁住的箱子,你不拿钥匙,打不开。
“回去休息吧。”东岳大帝说。“明日还要去后土宫。”
碧霞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岳大帝还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油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那影子很孤单。
她轻轻关上门,走了。
书房里,东岳大帝独自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了水痕,一道一道的。他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苦涩,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可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像品出了一丝甜味。
“这孩子……”他喃喃自语。“比她师父当年还倔。”
他放下茶杯,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卷泰山全景图,看了很久。画上的万家灯火,在油灯的光芒下,像是真的在亮着。黄的,红的,暖暖的。
他轻轻抚过那些灯火,像是在抚摸女儿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