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和袁崇焕上任后，阴司的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
忠武司专门处理忠烈亡魂的审判。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为民请命的官员，舍己救人的义士，到了忠武司，都能得到公正的对待。岳飞的审判很公正，不偏不倚。他坐在大堂上，像一尊神，让人不敢说谎。
镇边司专门处理边关阵亡将士的度化。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在镇边司能找到战友，能找到安慰，能找到归宿。袁崇焕给他们讲故事，讲他们生前的故事，讲他们打仗的故事。讲着讲着，有人笑了，有人哭了。
可碧霞还是不满足。
她每天跟着义父巡视幽冥，每天看着亡魂们排队等候审判，每天看着判官们忙得脚不沾地。她总觉得，还可以做得更好。
这一日，她在碧霞祠中打坐。祠里很静，只有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匀。忽然，灵光一闪。那闪亮很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的迷雾。
她拿出纸笔，将她月余观察所得，整理成具体建议。
她想起横渠四句中的两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她写这些建议，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功。是为了给那些亡魂立一条活路，给那些冤魂找一个出口。她把这四句话轻轻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开始写。
第一条：设立“幽冥会审”制度。每月初一、十五，东岳大帝、酆都大帝、地藏王三方会审争议亡魂。那些判官拿不准、十殿有分歧、善恶难辨的亡魂，由三方共同裁决。这样既能避免冤假错案，也能让佛道两家的理念在实践中融合。
她写这一条的时候，笔走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第二条：统一度化文书格式。地藏菩萨出具的度化文书，东岳大帝的生死簿核验，酆都大帝的批准文书，三方各存一份，定期核对，杜绝疏漏。这样既能保证度化的公正性，也能避免亡魂被重复度化或遗漏。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第三条：设立“善根初判”机制。东岳大帝在初判亡魂时，标注那些尚有善根、愿意悔改的恶魂，优先交由地藏王度化。这样能让度化更有针对性，也能减轻地藏菩萨的工作量。
她写完第三条，把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汁饱满，笔尖圆润。
第四条：共修“幽冥法会”。每年盂兰盆节，佛道两家共办法会，为亡魂超度，为冤魂祈福。法会由东岳大帝和地藏菩萨共同主持，佛道两家的经典同诵，让亡魂们感受到佛道同源的慈悲。
她写完最后一条，把笔放下。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滴着墨。她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她收好纸张，去找东岳大帝。
东岳大帝正在书房里批阅生死簿。他的案头堆满了卷宗，像一座小山。每一卷都记录着一个亡魂的一生。他看得很慢，很认真，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眉头皱一下，然后在卷宗上批几个字。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蚂蚁爬在纸上。
“义父。”碧霞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东岳大帝抬起头。
“进来。”
碧霞走进去，将手中的纸张递给他。
“女儿这些日子在幽冥巡视，有些想法，写成了几条建议，请义父过目。”
东岳大帝接过纸张，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每看一条，就停下来想一想。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认真。眉头从舒展变成微皱。从认真变成惊讶。眉毛挑了一下。从惊讶变成惊喜。嘴角翘了起来。
看完最后一条，他抬起头，看着碧霞。
“碧霞，这些都是你想的？”
“是女儿这些日子观察所得。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义父指正。”
东岳大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她肩膀一沉。
“碧霞，你有如此见识，为父甚慰。”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像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的。“这些建议，条条在理，句句中肯。尤其是那个‘幽冥会审’和‘善根初判’，正是为父想了很久都没想通的事。你一句话就点透了。”
碧霞低下头。
“女儿不敢当。”
“当得起。”东岳大帝将纸张收好，小心地折起来，放进袖子里。“我这就上报后土娘娘。你放心，你的名字，为父会写在最前面。”
碧霞连忙道。
“义父，这是女儿的本分，不用署名……”
“不行。”东岳大帝摇头，很坚决，像一堵墙。“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为父不抢你的功劳，也不让别人抢。”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帝袍的下摆在地上拖着，沙沙的。
碧霞站在书房里，看着义父急匆匆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那暖意从心口往外漫，漫到四肢，漫到指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墨迹，黑黑的，洗不掉。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墨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很好闻。
她忽然想起达摩祖师说过的话。
“经历才是最重要的经。”
这些建议，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她跟着义父巡视幽冥，一天一天看出来的。那些亡魂的脸，那些判官的疲惫，那些鬼差的忙碌，都是她的经。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走出书房。
门外，獬豸伏在台阶上，尾巴轻轻摇动。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的影子。
碧霞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獬豸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跟在她脚边。
幽冥的天空还是灰紫色的。雾气从远处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的。可碧霞觉得，那雾没有刚来时那么沉了。
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了一盏灯。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