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新规实施后,碧霞跟随东岳大帝参与幽冥事务。
她每天都跟着义父巡视十殿。十殿很大,一殿接一殿,像一串糖葫芦。每一殿都有不同的刑罚,刀山,火海,油锅,石磨。她看到了很多以前只在书上读到过的东西。看到的时候,她才发现,书上的字是死的,眼前的东西是活的。活的东西比死的重得多。
她每天都查看生死簿。生死簿很厚,一卷一卷的,堆满了整面墙。每一卷都记录着一个亡魂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从第一声啼哭到最后一声叹息。她每天旁听亡魂审判,听判官念出生死簿上的记录,听亡魂哭,听亡魂喊冤,听亡魂认罪。
日子久了,她对幽冥的运转有了更深的了解。可了解得越深,她就越发现一个问题。
阴司的事务太繁杂了。
十殿阎罗每天要审判成千上万的亡魂。亡魂的队伍排得很长,从望乡台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鬼差们要押送、看守、行刑。他们的腿跑断了,嗓子喊哑了,手磨出了茧子。判官们要核验生死簿、记录业力、计算功过。他们的眼睛看花了,手腕写酸了,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可亡魂的队伍还是越来越长,地狱的牢房还是越来越满。像一条河,上游的水不停地往下流,下游的河道却不够宽,水就漫出来了。
这一天,碧霞跟着东岳大帝在审判殿旁听。
殿上跪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锦缎袍子,袍子上绣着金线,但已经皱巴巴的了,像一条被人揉过的抹布。生前是商人,囤积居奇,发国难财。判官核验了他的生死簿,发现他在灾年哄抬粮价,导致数百人买不起粮食饿死。那些饿死的人,有的是一家老小,有的是孤寡老人,有的是刚出生的婴儿。
“判入刀山地狱,受刑三百年。”判官宣判。他的声音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
那男子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鬼差上前,把他拖走了。他的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碧霞看着他被拖走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那念头像一条鱼,从水底浮上来,冒了个泡。
“义父。”她走到东岳大帝身边,压低声音。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义父能听见。“女儿有一个想法。”
“说。”
“阴司事务繁杂,十殿阎罗和鬼差们忙不过来。女儿在想,人间常有正直善良、心怀仁爱之人,却因奸佞所害、命运不公而枉死。若能选拔这样的人杰入阴司任职,既可慰其忠魂,又可充实阴司力量。两全其美。”
东岳大帝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两潭深水。
“说下去。”
碧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整座山的空气都吸进去。
“这些人杰生前忠义,死后魂魄也比普通亡魂强韧。若能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在阴司继续发挥余热,比让他们默默轮回更有意义。而且。”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在嘴里嚼了嚼。“他们在人间受了委屈,在阴司给他们一个公道,也是天道的体面。”
东岳大帝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碧霞。看了很久,久到碧霞以为他要拒绝了。
“你且与秦广王商议,让他推荐合适人选。”
碧霞大喜。那喜悦像一朵花,在脸上绽开了。
“是!”
她转身去找秦广王。
秦广王正在审判殿里忙得焦头烂额。他的案头上堆满了卷宗,像一座小山。他左手翻着一本生死簿,右手拿着一支笔,在簿子上写写画画。听到碧霞的话,他愣了一下,笔停在半空中,墨汁滴下来,在簿子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然后放下手中的生死簿,认真想了想。
“仙子所言极是。臣执掌幽冥以来,确有两员人杰符合仙子所言。”
“哪两个?”
“其一,南宋岳飞。”秦广王的声音变得郑重,像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精忠报国,仁爱百姓,被奸臣以‘莫须有’罪名害于风波亭。”
碧霞的心猛地一揪。那一下揪得很紧,像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岳飞的名字,她在帝宫的典籍里读到过。那是一个让所有读书人都会落泪的名字。她读《满江红》的时候,读到“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其二,明末袁崇焕。”秦广王继续说。“镇守边关,保境安民,却被昏君以通敌叛国之罪冤杀。”
碧霞取出碧霞宝镜,灵光流转。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然后渐渐清晰,浮现出岳飞与袁崇焕的一生。
岳飞。
少年从军,母亲在他背上刺下“精忠报国”四个字。针扎在肉里,疼。他没有哭。他一生抗金,收复失地,爱兵如子。他的兵饿了,他把自己那份饭让给他们。他的兵冷了,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们穿。他写的《满江红》,壮志凌云,气吞山河。读起来让人热血沸腾,想提着刀上战场。他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以“莫须有”罪名赐死风波亭。临刑前,他写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个字。八个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也写在历史上。然后从容赴死。他的头落下来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望着他没能收复的失地。
袁崇焕。
书生领兵,宁远大战,一炮重伤努尔哈赤。那一炮打出去,轰的一声,天崩地裂。他镇守边关,保境安民,被百姓称为“袁长城”。百姓说,有袁崇焕在,我们就安全了。后来崇祯中反间计,将他下狱,以通敌叛国之罪凌迟处死。凌迟,一刀一刀地割,割了三千多刀。百姓争啖其肉,有人抢到了一块,拿回家煮了吃,说这是奸臣的肉,吃了解恨。直至皮骨已尽,心肺之间,声声不绝。死后无葬身之地,佥都御史程本新知其冤,冒死收其头颅,葬于广渠门。葬的时候,只有一颗头,没有身子。
碧霞看完,良久不语。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泉水。但没有落下来。她忍住了。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他们在人间受了委屈,在阴司,弟子要还他们一个公道。”
她又看着袁崇焕,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他们守住了边关,却守不住自己的命。阴司若再不给他们一个归宿,天理何在?”
她当即决定,提升岳飞、袁崇焕至地仙境界,在阴司执掌司主之职,协助代管幽冥事务。
岳飞授“忠武司主”,执掌忠烈亡魂的审判与安抚。
袁崇焕授“镇边司主”,执掌边关阵亡将士的度化与安顿。
两人受封之日,岳飞素袍银甲,袁崇焕青衫佩剑,齐齐跪于碧霞面前。岳飞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松树。袁崇焕的头微微低着,像在沉思。
“末将/下官,定当不负仙子所托,秉公执法,护佑幽冥!”
碧霞将他们扶起。她的手搭在他们的胳膊上,感觉到他们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二位一生忠烈,却遭奸佞所害。从今往后,阴司便是你们的新战场。愿你们以正直之心,护幽冥之公正。”
岳飞抬起头,看着碧霞,眼中满是感激。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点头,很重,像一座山。
袁崇焕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他忽然开口。
“仙子,下官有一事相求。”
“你说。”
“下官死前,被百姓分食。下官不怨他们,他们是被人蒙蔽了。但下官想知道。那些百姓,他们后来怎样了?”
碧霞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过了一个冬天。
“那些吃了你肉的百姓,后来大多在战乱中死去。他们的亡魂,有的入了轮回,有的还在地狱里。”
袁崇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下官想求仙子一件事。若那些百姓的亡魂还在幽冥,下官想见见他们。不是为了报仇,只是想告诉他们。下官不怪他们。”
碧霞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那酸涩从心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堵在那里。
“苛责换不来真善美,却会让善良变得畏缩和退却。”她轻声说。“你不怪他们,是真正的慈悲。”
“好。我答应你。”
袁崇焕跪地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多谢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