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娘娘的声音在望乡台上空回荡，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第一，东岳大帝依旧执掌生死簿，负责亡魂登记、善恶初判。将善者直接送往轮回，将恶者按罪分入不同地狱，恪守道家天规秩序。”
东岳大帝躬身。
“臣领旨。”
“第二，地藏菩萨依《地藏经》记载，入地狱度化那些尚有善根、愿意悔改的恶魂。若恶魂真心悔过，可由地藏菩萨出具度化文书，经东岳大帝核对，依生死簿与业力定数，酆都大帝批准，依地府刑罚规制，减免刑罚，提前进入轮回。”
地藏菩萨合掌。
“贫僧领旨。”
“第三，东岳大帝麾下的鬼差，需配合地藏菩萨，为其度化亡魂提供便利，不得无故阻拦。”
东岳大帝顿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弯了一下，又弹回来了。他还是点了头。
“臣遵旨。”
“第四，地藏菩萨需遵守幽冥天规。不强行度化罪大恶极、毫无悔意之魂，不扰乱刑罚秩序。”
地藏菩萨颔首。
“贫僧谨记。”
“第五，若有争议，由酆都大帝先行调解，调解不成，上报后土娘娘与观音大士共同裁定。”
后土娘娘说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二位，可有异议？”
东岳大帝与地藏菩萨对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但你看到了一些东西。东岳大帝眼中的敌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释然，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很久的担子。有敬佩，像一个人看到了比自己更高的人。也有一丝不服，像一个人输了棋，嘴上不说，心里还在想：我下次能赢。
地藏菩萨眼中的慈悲依旧，但多了一份郑重。那郑重像一顶帽子，戴在他头上，把他的脸衬得更庄严了。
“无异议。”两人同时说。
后土娘娘点了点头，身影渐渐消散在大地深处。她不是飞走的，是融进去的，像一块冰融进了水里，一点一点地消失。观音大士也踏莲台而去，佛光收敛，天际重新恢复灰紫色。那灰紫色又回来了，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盖在头顶上。
望乡台上，只剩下东岳大帝、地藏菩萨、酆都大帝，和站在远处的碧霞。
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很重，重得像一座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在吹，呜呜的。
东岳大帝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吐出来。
“菩萨，之前是本帝失礼了。”
地藏菩萨合掌。
“岳帝言重了。是贫僧来得唐突，未曾通传，怪不得岳帝。”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像刚才那么重了，轻了一些，像雪落在地上，软绵绵的。
东岳大帝忽然哼了一声。那一声哼很短，很轻，但你能听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别扭。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好意思认错，就哼一声，表示我知道了。
“本帝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那些真心悔过的恶魂，给他们一条出路，也不是不行。但有一条。谁也别想绕过生死簿。业力多少，该受多少罚，减可以，免不行。”
地藏菩萨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贫僧从没想过免除刑罚。贫僧要的，只是给悔过者一条路。”
“那就好。”东岳大帝点了点头，转身骑上墨麒麟。“菩萨自便吧。本帝还有公务。”
他带着碧霞，头也不回地走了。墨麒麟的蹄子踏在地上，哒，哒，哒，一下一下的。
碧霞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地藏菩萨还站在望乡台旁，袈裟在阴风中微微飘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排队等候的亡魂身上，眼中满是慈悲。那慈悲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
有亡魂偷偷看他，他就微微点头。有亡魂向他合掌，他就还礼。有亡魂哭着跪下来，他就走过去，轻轻扶起。他的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亡魂的胳膊上。
碧霞收回目光，跟着义父走进了幽冥深处。
东岳大帝骑在墨麒麟上，沉默了很久。他不说话，碧霞也不敢说话。只有墨麒麟的蹄声，哒，哒，哒。
“碧霞。”
“在。”
“你觉得这新规，能行吗？”
碧霞想了想。她想了很久，把每个字都在嘴里嚼了又嚼。
“能行。可要时间。”
她顿了顿，又说：“弟子在藏经阁读过一句话：‘非毅无以致其远。’规矩立下了，能不能走远，看的是能不能坚持。义父守底线，菩萨求上限，都不是一日之功。只要不放弃，总能走远。”
东岳大帝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惊讶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没了。
“你倒是看得清楚。”
碧霞低下头。
“女儿只是觉得，佛道两家，没有必要争个你死我活。就像山上的松树和山下的溪水，谁也离不开谁。”
东岳大帝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骑着墨麒麟往前走。墨麒麟走得很慢，蹄声很轻。
“松树和溪水……”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像石头落进水里，咕咚一声。“这个比方好。松树扎根山石，溪水流淌山间。松树离不开水，溪水离不开山。谁也替代不了谁，谁也离不开谁。”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回去之后，你跟着我处理幽冥事务。多看看，多学学。以后这些事，都要交给你。”
碧霞愣了一下。
“交给女儿？”
“你是泰山之主，幽冥是泰山的根。不懂幽冥，怎么守泰山？”东岳大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慢慢来，不急。”
碧霞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那责任感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上。幽冥的规矩，亡魂的生死，百姓的因果。这些以前她觉得离自己很远的东西，忽然就压在了肩上。不是别人放上去的，是她自己接过来的。
她接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