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岳大帝与地藏王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望乡台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佛光与道灵光在空中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两把钝刀在互相摩擦，一下一下的，磨得人心烦。亡魂们被这压力逼得退到望乡台的角落，挤成一团，有的在低声哭泣，哭声闷闷的，有的在默默祈祷，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东岳大帝骑在墨麒麟背上，金鞭横在身前，帝威浩荡。他的脸绷得很紧，下巴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地藏，你说恶魂可以度化，那我问你。”他的声音冰冷，像冬天的铁。“那些生前杀人如麻的屠夫，那些奸淫掳掠的恶徒，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吏。他们害了那么多人的命，毁了那么多人的家，你一句‘放下屠刀’，就想让他们立地成佛？”
地藏菩萨立在莲台上，袈裟在阴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慈悲，那样平静。
“阿弥陀佛。岳帝所言极是。放下屠刀，不代表罪孽消失。他们造的业，该还的还是要还。贫僧度化，不是免其罪责，而是引其忏悔。一个杀人如麻的屠夫，若能在死后真心悔过，愿以余生的魂魄之力去弥补生前的过错。这样的人，难道不该给他一个机会？”
“机会？”东岳大帝冷笑，那笑声像一把刀，切开了空气。“那些被他杀死的人，谁给过他们机会？”
地藏菩萨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亡魂的呼吸声。
“所以贫僧才要度化。”他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像珠子落进玉盘里。“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恨他，怨他，恨不得他永世不得超生。可恨意能解决什么？恨意只能让冤魂在地狱里越陷越深，永远无法解脱。贫僧度化屠夫，也是在度化那些冤魂。让他们放下恨意，才能重入轮回。”
“放下恨意？”东岳大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被人踩了尾巴。“你让他们放下恨意，就像让一个被抢走孩子的母亲不要恨人贩子。你说的轻巧！”
“贫僧没有说轻巧。”地藏菩萨的目光依旧平静，像一面湖水，没有风。“贫僧说的是难。非常难。可正因为难，才要去做。岳帝，你执掌幽冥万年，见过多少冤魂在地狱里煎熬？他们恨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恨意没有让他们好过半分，反而让他们在痛苦中越陷越深。难道这就是天道想要的？”
东岳大帝沉默了。
碧霞站在他身后，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那情绪藏在他的手指里，藏在他绷紧的下巴里，藏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里。
她想起那个老妇人。每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可她知道，老妇人心里还有一件事。她从来不说，只是每天早晚给死去的儿子上一炷香，香燃尽了，她就再点一根。
碧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积德无需人见，行善自有天知。老妇人的恨，其实早就被她的善磨掉了。她只是不知道。
“大帝。”秦广王又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东岳大帝和碧霞能听见。“地藏菩萨的话，不无道理。咱们幽冥的规矩，赏善罚恶，可罚完了恶，那些冤魂怎么办？他们心里的恨，谁来化解？”
东岳大帝没有回答。他的嘴巴闭着，抿成一条线。
酆都大帝闻讯赶来。他身着玄黑帝袍，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阴寒之气。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很急，帝袍的下摆在地上拖着，沙沙的。他站在东岳大帝与地藏菩萨之间，抬起双手，像一个人要分开两个打架的孩子。
“岳帝息怒，地藏菩萨慈悲。”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地上。“二者皆是为了幽冥安宁、亡魂福祉，何必争执？不如请后土娘娘定夺，以合天规佛法。”
东岳大帝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他的下巴点了一下，很重。
地藏菩萨亦合掌颔首。他的手合在一起，手指修长，指尖圆润。
碧霞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暗思。义父守“秩序”，以刑罚为尺。地藏菩萨求“度化”，以慈悲为怀。二者当真不能共存吗？
她想起在山下看到的那些百姓。有的善，有的恶，更多的是善恶参半。好人也会做错事，坏人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如果幽冥的规矩是一刀切，善者轮回，恶者受刑，那那些善恶参半的人怎么办？他们既不能上天堂，也不能下地狱，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她又想起那个毒杀亲夫的女子。她该死。可她的婆母呢？那个每天以泪洗面的老妇人，她的恨意谁来化解？就算那女子在地狱受刑百年，千年，老妇人的恨意也不会少半分。那恨意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扎得久了，就长进了肉里，拔不出来了。
除非有人能让老妇人放下恨意。
而能让一个人放下恨意的，从来不是刑罚，是慈悲。
碧霞心中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那点亮很突然，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亮了。
她抬起头，看着地藏菩萨平静的眉眼，又看了看义父铁青的脸。她忽然觉得，他们两个都没有错。义父守的是天道的底线。作恶必须受罚，否则人间没有敬畏。地藏菩萨求的是天道的上限。悔过可以被原谅，否则众生没有出路。
底线和上限，缺一不可。
可她不敢说。她只是泰山之主，刚入真仙，在义父和地藏菩萨面前，她的话没有分量。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得像风吹过草尖，他们听不见。她只能把想法埋在心底，等合适的时机再说。
酆都大帝转向东岳大帝。
“岳帝，后土娘娘那边，我去禀报。在此之前，还请岳帝稍安勿躁，不要与地藏菩萨起冲突。”
东岳大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下巴又点了一下。
酆都大帝又转向地藏菩萨。
“菩萨，后土娘娘定夺之前，还请菩萨暂留幽冥，不要四处走动。”
地藏菩萨合掌。
“贫僧明白。”
酆都大帝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天际。那黑光很快，像一支箭，射进了灰紫色的天空里。
望乡台上的对峙暂时平息了。佛光与道灵光各自收敛，像两把收起来的伞。阴风也渐渐停歇，从呼啸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叹息。亡魂们被鬼差们重新排好队，继续往前走。他们的脚步很慢，很沉，像踩在棉花上。但他们的脸上，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是希望。
那希望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不太暖，但你知道它在。
碧霞看到了那些希望。她看到有的亡魂在偷偷看地藏菩萨，眼中满是祈求。那祈求像一只手，从眼睛里伸出来，抓住了菩萨的袈裟。有的亡魂在偷偷看东岳大帝，眼中满是敬畏。那敬畏像一堵墙，挡在他们面前，不敢逾越。他们不知道自己会被审判还是被度化，但他们知道，有人在乎他们了。
东岳大帝骑着墨麒麟，转身离开望乡台。
“跟上。”他对碧霞说。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
碧霞连忙跟上。獬豸跟在她脚边，四蹄无声。
走了很远，东岳大帝才开口。
“碧霞，你怎么看？”
碧霞愣了一下，没想到义父会问她。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了上去。
“女儿……”她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在嘴里嚼了又嚼。“女儿觉得，义父和地藏菩萨，都没有错。”
东岳大帝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一口井。
“继续说。”
“义父守的是规矩，没有规矩，幽冥就乱了。可地藏菩萨度化的，是那些规矩管不了的东西。人心里的恨意、怨气、执念。这些东西，刑罚磨不掉，时间冲不淡，只有慈悲能化解。”
东岳大帝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骑着墨麒麟往前走。墨麒麟的蹄子踏在地上，哒，哒，哒，一下一下的。
“你比我想的透彻。”他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那疲惫像一层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声音里。“可透彻归透彻，做起来难。规矩改了，秩序就乱了。秩序乱了，受苦的还是亡魂。”
碧霞没有再说话。她的嘴巴闭上了，但心里那个念头没有闭。它像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了。种在土里，埋在泥里，等着发芽。
她知道义父说的对。规矩不能随便改，秩序不能随便乱。可她心里那个念头，像一根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把它压下去，它又从别的地方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