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战打了个手势。
身后两个青壮立刻猫腰散开,从两侧包抄过去。
那佝偻身影似乎毫无察觉,还在木料堆里翻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铁战缓缓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晨光微熹中投下大片阴影。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极轻,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距离三丈。
两丈。
一丈。
那身影忽然停下动作。
“朋友,”铁战开口,声音低沉,“找什么呢?”
佝偻身影慢慢直起腰,转过身。脏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找点能烧的东西。”那人声音沙哑,却并不慌张,“天冷,想生个火。”
铁战盯着他的眼睛:“粮仓重地,禁止明火。你不知道?”
“刚逃难来的,不懂规矩。”那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军爷行行好,我这就走。”
他说着,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朝巷口挪去。
铁战没动。
就在那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铁战猛地探手,五指如钩,扣向对方肩胛!
几乎同时,那“流民”身形骤然暴起!
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手中木棍“咔嚓”一声裂开,露出一截寒光闪闪的短刃,反手就朝铁战咽喉抹来!
快!狠!准!
这绝不是流民能有的身手!
铁战早有防备,扣出的手掌中途变招,小臂横格,“铛”的一声撞开短刃,另一只拳头已经带着呼啸风声,直捣对方胸腹!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卸力,短刃划出一道弧线,削向铁战手腕。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瞬间交手七八招,金铁交鸣声密集响起。
两个包抄的青壮此时已扑到近前,一人持木棍横扫下盘,另一人张开麻绳网兜头罩下!
“流民”眼中凶光一闪,短刃突然脱手飞出,射向持网青壮的面门,逼得对方慌忙闪避。他趁机一脚踹在另一青壮胸口,借力向后急退,眼看就要翻过矮墙——
“砰!”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侧面飞来,精准砸在他膝弯。
那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铁战已如蛮牛般冲至,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他后颈,狠狠掼在地上!
“咔嚓”一声,地面青砖碎裂。
那人还想挣扎,铁战膝盖顶住他背心,抽出腰间准备好的牛筋绳,三两下将他双手双脚捆了个结实。
“搜身。”铁战喘了口气,对爬起来的两个青壮道。
很快,从“流民”贴身衣物里搜出几样东西:一小包黑色粉末,闻着刺鼻;三枚刻着扭曲纹路的骨片;还有半块干硬的烙饼,掰开后,里面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用血画着简易的粮仓布局图,几个关键位置打了叉。
铁战脸色阴沉。
他提起那人,像拎小鸡一样朝粮仓正门走去。
……
凌夜从黑市返回时,天已大亮。
城头方向传来沉闷的战鼓声,还有隐约的喊杀。他眉头一皱,加快脚步。
刚靠近北城墙,就看见铁战大步流星迎上来,身后两个青壮押着个捆成粽子的人。
“凌哥!”铁战声音急促,“抓到一个,伪装成流民,身上有火磷粉和粮仓地图。另外,妖魔开始攻城了,这次势头很猛,专打西边那段旧城墙!”
凌夜扫了一眼那被俘的细作。那人低着头,一声不吭,但凌夜敏锐地嗅到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草药腐败的味道。
蚀骨草。
鬼眼说的没错。
“把人交给赵副将,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凌夜语速很快,“铁战,带你的人,把所有能搬的碎石、废木料、破车,全部运到西城墙裂痕下面。快!”
“是!”
铁战毫不废话,转身就吼着召集民兵。
凌夜则纵身跃上城墙。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城外黑压压的妖魔大军,这次没有分散攻击,而是集中了至少上千低阶魔仆,像一股黑色的浊流,疯狂冲击着城墙西侧一段。那里原本就有道旧裂痕,上次影魔夜袭后只是简单加固,此刻在持续不断的撞击下,墙体已经开始簌簌落石,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下蔓延。
守军弓箭手拼命放箭,滚木礌石雨点般砸下,魔仆成片倒下,但后面的立刻踩着同伴尸体涌上,不知恐惧,不知疲倦。
更远处,十几只体型高大、浑身冒着暗红色火焰的炎魔,正缓缓向前推进。它们不时张口喷出炽热火球,砸在城墙上,炸开一团团焦黑,守军被逼得不敢露头。
“凌夜!”赵莽的吼声从旁边传来。
这位副将甲胄染血,左臂缠着布条,显然已经战斗了一阵。他指着那段裂痕,眼睛发红:“撑不住了!裂痕再扩大,墙就得塌!”
凌夜目光扫过战场。
妖魔的调度……太整齐了。魔仆主攻裂痕,炎魔远程压制两侧支援,还有零星的影魔在战场边缘游弋,专门刺杀冒头的守军将领。这绝不是低智妖魔自发的行为。
“赵副将,调一半弓箭手,集中射杀炎魔。”凌夜快速道,“裂痕交给我。另外,让所有能动的人,往墙下扔重物,什么都行,帮我的人争取时间加固!”
赵莽一愣:“你……”
“照做!”凌夜语气斩钉截铁。
赵莽咬了咬牙,转身大吼:“传令!西段所有弓箭手,目标炎魔!其他人,给我砸!把营房里那些破桌子烂椅子都扔下去!”
命令下达,城头守军虽然慌乱,但总算有了明确指令。箭雨开始偏向炎魔,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延缓了它们的推进。更多乱七八糟的重物被扔下城墙,砸得下方魔仆一阵混乱。
凌夜深吸一口气,体内噬天剑魂微微震颤。
他拔剑。
黑鞘长剑出鞘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剑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城头呼啸的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凌夜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裂痕正上方的垛口。
下方,密密麻麻的魔仆正用利爪、用身体、用简陋的武器,疯狂撕扯撞击着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墙体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凌夜举剑。
天绝剑意灌注剑身,剑锋亮起一层清冷如水的青光。
他没有用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剑斩落。
“嗡——”
青色剑光如瀑布倒悬,垂直劈入魔仆最密集的区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清晰的、撕裂空气的锐响。
剑光所过之处,数十只魔仆动作骤然僵住,下一刻,身体从中整齐地裂开,黑血喷溅,残肢如割倒的麦子般倒下。剑光余势未消,狠狠斩入地面,犁出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将后续涌上的魔仆暂时阻隔。
一剑之威,清空方圆十丈!
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凌夜眉头未展。这一剑消耗不小,而魔仆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被清空的区域眨眼间就被后续者填满。
他需要时间,铁战需要时间。
“凌夜!左侧!”柳寒霜的清喝声传来。
凌夜转头,只见左侧城墙外,三只炎魔趁守军注意力被吸引,已逼近到百丈之内,同时张口,三颗脸盆大的暗红火球呼啸射来,目标正是他所在的垛口!
柳寒霜站在不远处另一段城墙上,双手结印,周身寒气弥漫。她面前悬浮着数十根晶莹剔透的冰锥,随着她指尖一点,冰锥激射而出,精准地迎向三颗火球。
“轰!轰!轰!”
冰火相撞,炸开大团白雾。火球被拦截,但冰锥也尽数汽化。
柳寒霜脸色白了一分,呼吸微促。连续施展法术,对她筑基初期的修为负担不小。
“柳仙子,节省法力,对付靠近的炎魔即可!”凌夜喊道,同时手腕一抖,又是数道青色剑芒散射而出,将几只试图攀爬上来的影魔钉死在墙面上。
“我知道!”柳寒霜咬牙,再次凝聚冰锥,这次只针对最近的一只炎魔。
冰锥如雨,贯穿炎魔体表的火焰,深深扎入其躯体。那炎魔发出痛苦的咆哮,周身火焰明灭不定,动作迟缓下来。
就在这时——
“小心流矢!”有人惊呼。
凌夜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寒芒从混乱的战场中飞来,速度极快,目标赫然是正在指挥调度的赵莽!
赵莽背对那个方向,毫无察觉。
凌夜想都没想,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剑气后发先至,凌空点中那支淬着黑光的短矢。
“叮!”
短矢偏转,擦着赵莽头盔飞过,钉入后面木柱,箭尾剧颤。
赵莽这才惊觉回头,额头渗出冷汗。
然而那短矢虽被击偏,箭头爆开的一缕黑气却如活物般,顺势缠上了凌夜弹出的那道剑气,并沿着无形联系,闪电般反噬而来!
凌夜只觉左手食指一麻,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息钻入经脉,直冲心脉!
噬天剑魂自发运转,丹田处传来一股吸力,将那缕黑气强行扯住、吞噬、炼化。但就这么一耽搁,凌夜动作慢了半拍。
一只隐藏在魔仆群中的高阶影魔,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化作一道模糊黑影,贴着城墙疾掠而上,利爪直掏凌夜后心!
“凌哥!”正在墙下指挥搬运的铁战目眦欲裂,想冲上来已来不及。
柳寒霜的冰锥也救援不及。
利爪及体!
凌夜甚至能感受到背后袭来的刺骨阴风。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黑剑回撩,剑锋精准地架住了影魔的爪刃!
“铛!”
火星四溅。
影魔力道极大,凌夜仓促迎击,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垛口上,喉头一甜。
那影魔一击不中,立刻就要遁走。
凌夜眼中寒光爆闪。
想走?
他强压翻腾的气血,右手黑剑骤然脱手,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刺影魔背心!
御剑术!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以气驭剑,但配合天绝剑意的锋锐,速度奇快无比。
影魔察觉危险,身形急晃,想要闪避。
但黑剑如影随形。
“噗嗤!”
剑尖从影魔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影魔身形僵住,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染血剑尖,眼中红光迅速黯淡。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凌夜招手,黑剑倒飞而回,带出一蓬黑血。
影魔尸体从城墙坠落,砸进下方的魔仆群中。
城头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吼声。
凌夜拄着剑,喘息了几下。刚才那一下御剑,加上吞噬黑气、硬抗偷袭,消耗着实不小。他低头看向城墙下方。
裂痕处,铁战正带着数十名青壮民兵,拼命将碎石、断木、甚至拆下来的门板,混合着泥土,疯狂填塞进裂缝。他们浑身沾满泥污和血渍,吼着号子,用身体顶住倾倒的墙体,为加固争取每一寸空间。
进度很快,裂痕扩大的趋势被勉强遏制住了。
但凌夜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看得很清楚,妖魔军后方,那片黑雾缭绕的营寨深处,隐约有更多高大的身影在移动。低沉的号角声变了调子,从急促转为悠长。
魔仆的进攻节奏,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一味送死,而是开始有层次地轮番冲击,消耗守军体力和物资。
“它们在调整战术。”柳寒霜落到凌夜身边,气息有些不稳,额角见汗,“炎魔退了,但影魔出现的频率高了。它们在试探,在寻找新的弱点。”
凌夜点头,看向赵莽。
赵莽正撕开左臂的布条,检查伤口。那处箭伤不深,但周围皮肉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丝丝黑气萦绕不散。
凌夜走过去,伸出两指按在伤口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