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在座的各位。”
凌夜最后那句话落下,正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几名守军将领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有人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有人眼神闪烁,还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小子,你什么意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瞪着眼,“怀疑我们?”
赵莽抬手,止住了众人的骚动。他盯着凌夜,眼神复杂:“凌夜,你确定?”
“不确定。”凌夜摇头,“但这是最合理的推断。影魔昨夜的行动路线,精准避开了三处临时增设的巡逻队,还知道粮仓西侧小门守卫刚换班不到半柱香。这种情报,要么是内奸实时传递,要么……有人提前拿到了完整的布防轮值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在座诸位,谁手里有这份表?”
沉默。
赵莽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兽皮纸,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城墙各段、城内各要害区域的兵力部署和换防时间。
“除了我,只有负责传令的老吴,还有……”他看向旁边一个瘦高个的文士,“刘主簿。”
那文士脸色一白,急忙摆手:“副、副将明鉴!属下绝无二心!这表……这表昨日抄录了三份,一份在您这儿,一份在我这儿归档,还有一份……送去给后勤的李管事核对粮草调配了。”
“李管事人呢?”赵莽沉声问。
“在、在粮仓那边清点存量……”
“带他来。”赵莽挥手,又看向凌夜,“凌夜,你继续说。”
凌夜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黑色令牌,放在布防图旁边。
“这是从影魔身上掉落的。柳仙子说,纹路像某种古老邪教的祭祀纹。我想知道,黑岩城附近,或者过往的商队、流民里,有没有人见过类似的东西。”
将领们凑近观看,大多摇头。
只有那个络腮胡将领盯着令牌边缘的虫爬纹路,眉头紧锁:“这玩意儿……我好像在哪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胡,说清楚!”赵莽催促。
“记不太清了。”老胡挠着胡子,“大概是两三个月前,有一支从西边来的商队,在城里歇脚。他们押运的货物箱子上,好像就有这种歪歪扭扭的纹路,当时我还觉得古怪,问了句,那领队的说是他们部族的祈福符号。”
“商队去哪了?”
“当天就走了,说是要赶去东边的‘青木城’。”老胡回忆道,“但那之后没多久,西边就陆续传来村落被妖魔袭击的消息,再后来……就是黑岩城被围了。”
凌夜眼神一凝。
时间线对得上。
“商队叫什么?领队长什么样?”
“叫‘远行驼队’,领队是个独眼老头,精瘦精瘦的,话不多,但眼神贼亮。”老胡道,“对了,他那只瞎了的眼睛,眼皮上有道疤,像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独眼,精瘦,眼神亮。
凌夜心中一动。
“赵副将。”他收起令牌,“我需要去一趟城里的黑市。”
赵莽一愣:“现在?外面天还没亮,黑市那地方鱼龙混杂……”
“正因鱼龙混杂,才可能找到线索。”凌夜道,“那个独眼老头如果真是伪装的情报贩子,黑市是最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而且——”
他看向堂外渐亮的天光。
“有些话,在明面上问不出来。”
……
黑岩城的地下黑市,位于城池东北角一片废弃的矿洞深处。
这里原本是开采黑铁矿的巷道,矿脉枯竭后,被一些见不得光的行当占据,逐渐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入口藏在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尽头,需要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沿着向下倾斜的潮湿石阶走百余步,才能进入真正的市场。
凌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用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独自走下石阶。
越往下,空气越浑浊。
霉味、汗味、劣质烟草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臊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两侧石壁上每隔十几步插着一支油脂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巷道逐渐开阔,变成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落着水。下方则挤满了摊位和人影。卖武器的、卖草药(真伪难辨)、卖不知从哪弄来的古籍残卷、甚至还有几个笼子里关着萎靡的低阶妖兽……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低声咒骂声嗡嗡作响,形成一种压抑而躁动的背景音。
凌夜目光平静地扫过。
他在找茶馆。
按照柳寒霜之前提供的零星信息,黑市里有个叫“鬼眼”的情报贩子,常在一处破旧茶馆接活儿。那茶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一个缺了角的破茶壶当标识。
溶洞深处,靠近一条地下暗河的地方,凌夜看到了那个茶壶。
那是个很小的窝棚,用木板和破布搭成,里面摆着三四张歪腿木桌,几个形容枯槁的散修正就着劣茶啃干粮。柜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头发稀疏,满脸褶子。
凌夜走进去,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壶茶。”他放下一枚下品灵石。
老头睁开一只眼,瞥了瞥灵石,慢吞吞地拎起一个黑乎乎的陶壶,倒了碗浑浊的茶水推过来,又闭上了眼。
凌夜没喝。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窝棚里其他散修陆续离开,才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黑色令牌,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想打听这个。”
老头没动。
凌夜又放下一枚下品灵石。
老头还是没动。
凌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第三枚灵石落下。
这时,老头终于睁开了双眼。
不是之前那种浑浊昏聩的眼神,而是锐利如鹰,精光四射。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令牌,又缓缓移到凌夜脸上,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年轻人,这东西可不吉利。”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知道它是什么。”凌夜语气肯定。
老头——鬼眼,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令牌,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边缘的纹路,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影堂的‘影令’,还是半块。”他放下令牌,独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你从哪弄来的?”
“昨夜进城捣乱的影魔身上。”
鬼眼挑眉:“你杀的?”
“是。”
“筑基初期,能悄无声息干掉带影令的影魔……有点意思。”鬼眼重新打量凌夜,“不过,知道这是什么,对你没好处。”
“我需要知道。”凌夜又推过去两枚下品灵石,“妖魔军的调度太有序了,不像自发聚集。这令牌,还有纹路,是不是跟幕后操控者有关?”
鬼眼盯着那五枚灵石,独眼眯了眯。
“十枚。再加你身上那柄剑的来历。”
凌夜眼神一冷。
鬼眼却笑了:“别紧张,老夫不要你的剑,只是好奇。能让你这个年纪修到筑基,还能斩杀影魔的剑,总该有点名堂。当然,不说也行,情报价码翻倍。”
凌夜沉默片刻。
“剑是家传。”他淡淡道,“够了吗?”
“家传?”鬼眼似笑非笑,“哪个家族,传承这种带着‘天绝’气息的剑?小子,你撒谎的本事可比你的剑差远了。”
凌夜心头微震。
这老头,竟能感应到天绝剑意的残留气息?
“十五枚灵石。”凌夜不再纠缠,直接加码,“告诉我影堂和这令牌的底细。”
鬼眼终于收起戏谑的表情,将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影堂,是‘暗殿’下属的一个分支,专门负责渗透、刺杀、情报收集,以及……操控低智妖魔。”他压低声音,“暗殿是个很古老的神秘组织,信奉‘万物归墟’,认为只有毁灭现有秩序,才能迎来新生。他们活动范围极广,西域、北域、甚至神州内部,都有他们的影子。”
凌夜瞳孔收缩。
暗殿!
这个名字,他前世隐约听过,但接触极少。只知道那是一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庞然大物,连天剑宗高层都对其讳莫如深。
“影堂的成员,大多是修炼邪术的修士,或者被改造的半人半魔。他们擅长用这种‘影令’传递指令,令牌上的纹路是一种古老的密文,不同纹路代表不同等级和任务。”鬼眼指着令牌边缘,“你这半块,纹路是‘三级渗透令’,通常用于小规模骚扰和情报测试。”
“也就是说,昨夜影魔进城,不只是杀人,还是在测试城内的反应和布防漏洞?”
“聪明。”鬼眼点头,“影堂做事,步步为营。他们先放影魔探路,摸清你们的防御习惯和兵力分布,接下来可能就是里应外合,或者集中力量攻击薄弱点。”
凌夜深吸一口气:“暗殿为什么要帮妖魔?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鬼眼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帮妖魔?不,你搞反了。”他凑近些,独眼里闪着幽光,“不是暗殿帮妖魔,而是妖魔……很可能本来就是暗殿放出来的‘工具’。”
“什么?!”
“近半年来,大荒各地陆续出现的妖魔祸乱,背后都有类似的调度痕迹。西边的‘灰谷村’,北边的‘寒铁矿区’,还有你们黑岩城……攻击模式、妖魔种类、甚至撤退节奏,都太像了。”鬼眼声音更低,“老夫怀疑,暗殿在故意制造混乱,消耗人族各势力的力量,同时……收集某种他们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就不是这个价码能问的了。”鬼眼靠回椅背,独眼重新变得浑浊,“年轻人,情报到此为止。十五枚灵石,谢谢惠顾。”
凌夜没有犹豫,取出十五枚下品灵石推过去。
鬼眼麻利地收好,又变回那个昏昏欲睡的老头模样。
凌夜收起令牌,起身欲走。
“等等。”鬼眼忽然开口。
凌夜回头。
“看在你出手大方的份上,免费送你一条。”鬼眼耷拉着眼皮,像是自言自语,“影堂的人,最喜欢伪装成两种身份:一种是商队护卫,一种是……受伤的流民。他们身上,通常会有一种淡淡的‘蚀骨草’味道,那玩意儿是炼制控魔符的主要材料,一般人不会沾。”
蚀骨草?
凌夜记下,点头:“多谢。”
“不谢。”鬼眼摆摆手,“下次还有生意,记得照顾老夫。对了,提醒你一句——黑岩城的粮仓,存量撑不过十天了吧?影堂最喜欢在这种时候,玩一把‘火上浇油’。”
凌夜眼神一凛,转身快步离开窝棚。
……
几乎就在凌夜踏入黑市的同时。
粮仓大院东侧,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里。
铁战带着两个青壮,屏息蹲在一堵矮墙后。三人脸上都抹了黑灰,身上披着破麻袋,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一个时辰。
按照凌夜的吩咐,粮仓周边明哨暗哨结合,铁战负责带人埋伏在几个可能被渗透的隐蔽点位。
“战哥,还没动静。”旁边一个年轻青壮压低声音,嗓子有些干哑。
“闭嘴,等。”铁战眼睛死死盯着巷口方向。
又过了半柱香时间。
巷口阴影里,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
铁战肌肉瞬间绷紧。
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挪进巷子。那人穿着破烂的麻衣,头发蓬乱,脸上脏得看不清容貌,走路一瘸一拐,手里还拄着一根木棍,看起来像个逃难受伤的流民。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着巷子深处一堆废弃的木料走去。
动作很自然。
但铁战注意到,那人瘸的是右腿,可走路时,重心却始终稳稳落在左脚,右腿只是虚点地面。而且,他握木棍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那是长期握兵器才会有的痕迹。
流民走到木料堆旁,蹲下身,似乎在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