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
天还没亮，站台上的灯昏昏黄黄的，照得人脸上发青。张北辰拎着包跳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腿还带着火车晃悠的余劲儿，走起路来像踩棉花。
青竹跟在他后面，背着布包，手里还攥着那个八卦镜。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走路一栽一栽的，张北辰怕他摔了，伸手拽住他袖子。
沈岁禾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样稳。她好像从来不会困，也从来不会累。王德发跟在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但张北辰看见他偷偷打了个哈欠。
出了站，外面是一条灰扑扑的马路，路灯亮着，隔老远才一盏，光晕昏黄昏黄的。路边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缩在车斗里打盹，呼噜声在夜里传得老远。
“师叔，”王德发凑上去，“叫车吧，还有二十多里地呢。”
沈岁禾没说话，走到一辆三轮车前，敲了敲车帮。司机猛地惊醒，迷迷瞪瞪抬起头，看见沈岁禾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去茅山。”
“茅山？”司机看了看天色，“这个点？”
“加钱。”
司机二话没说，从车斗里翻出几件军大衣扔在座位上。“上来吧，路不好走，得一个多钟头。”
三轮车是那种带篷的，帆布篷子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冷得人直哆嗦。张北辰把军大衣裹紧，缩在车斗角落里。青竹靠在他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
沈岁禾坐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青衣在风里飘。她没裹军大衣，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
王德发坐在她旁边，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跟只老鹌鹑似的。
司机把油门拧到底，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蹿。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在车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张北辰看着那些树，忽然想起石匣村的梨树林。那些焦黑的树干，那些白花，那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女人。他打了个寒颤，把军大衣又裹紧了些。
“冷？”王德发问他。
“不是。”张北辰说，“就是想起点事儿。”
王德发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烟杆子，想点上，看了看沈岁禾的背影，又塞回去了。
三轮车颠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停了。
“到了。”司机说。
张北辰跳下车，抬头一看——
没有牌坊，没有石狮子，没有穿着道袍走来走去的人。只有一条青石板路，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消失在晨雾里。路两边是老旧的民居，灰瓦白墙，墙根长着青苔，门板都还是老式的木板门，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这就是茅山？”张北辰有点失望。
“山门在后面。”沈岁禾说，付了车钱，抬脚就走。
张北辰赶紧跟上。青竹揉着眼睛跟在后头，差点被石板缝绊倒。
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雾气渐渐散了。前面出现一道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太清，但能认出最后一个字——“观”。
沈岁禾在石拱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灰布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地喝。看见沈岁禾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回来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岁禾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师兄。”
张北辰脑子“嗡”一声。师兄？这个老头是沈岁禾的师兄？那他是谁的师伯？不对，沈岁禾是他师叔祖，那这个老头就是他师叔祖的师兄——他该叫什么？
他还没算明白，老头已经看见他了。
“这是谁？”
沈岁禾没回头。“王德发的徒弟。”
老头上下打量了张北辰一眼。那眼神不重，但张北辰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德发的徒弟？”老头嘴角动了一下，“德发那小子，也有徒弟了。”
王德发从后面挤上来，拱了拱手。“师伯。”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又转回张北辰身上。
“你叫什么？”
“张北辰。”
“多大了？”
“二十四。”
“学道几年了？”
张北辰想了想。“断断续续……五六年吧。”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德发，”他说，“你这徒弟，根骨还行，就是心不定。”
王德发低下头。“师伯说的是。”
“心不定，画符就歪。符歪了，就镇不住东西。”老头放下茶杯，看着张北辰，“你画的符，第七笔是不是总上挑不到位？”
张北辰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老头没回答。他又喝了一口茶，看向沈岁禾。
“伤好了？”
“好了。”
“撒谎。”
沈岁禾没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去药池泡着吧。泡三天，别出来。”
沈岁禾点了点头，往院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北辰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继续走了。
张北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老头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坐。”
张北辰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石凳是凉的，凉得他屁股一激灵。
老头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很透，能看见杯底。
“喝。”
张北辰端起来喝了一口。苦。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但苦过之后，嘴里有一股甜味，很淡，很悠长，从舌头一直甜到喉咙。
老头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德发那小子，当年也是这样。第一口茶，苦得跟吃了黄连似的。”
张北辰放下茶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老头又喝了一口茶，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你师父，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说，声音很慢，像在翻一本旧书，“他十六岁上山，跟你一样，什么都不会。符画不正，剑拿不稳，连磕头都磕不利索。”
他顿了一下。
“但他肯学。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别人睡了，他还在院子里画符。冬天手冻裂了，血滴在符纸上，他也不停。”
张北辰没说话。他想起王德发蹲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我学了三十年，也没学到她一半”。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让你来，不是让你照顾你师叔祖。”
张北辰愣了一下。“那是让我来干什么？”
老头没回答，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
王德发蹲在墙根底下，烟杆子叼在嘴里，没点。他听见这话，把烟杆子拿下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张北辰一眼，低下头，继续叼烟杆子。
青竹站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攥着八卦镜，低着头，不说话。
老头看见他，招了招手。“青竹，过来。”
青竹走过去，站在老头面前。
“你师父在后山。”老头说，“他等你好几天了。”
青竹抬起头，眼眶红了。“他……他身体还好吗？”
老头没回答。他看着青竹，看了很久。
“你自己去看。”
青竹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北辰。
“张哥，我一会儿回来。”
张北辰点了点头。青竹跑了，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王德发站起来，把烟杆子别进腰里。
“师伯，我去看看师兄。”
老头摆了摆手。王德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张北辰看见他走到月亮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跨过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张北辰和老道士，和一壶慢慢凉下去的茶。
张北辰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树影在地上慢慢移动，听着远处传来的鸟叫声。山里的鸟叫和靠山屯的不一样，靠山屯的鸟叫是叽叽喳喳的，山里的鸟叫是一声一声的，拖得很长，像在喊谁。
老头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他不说话，张北辰也不敢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放下茶杯。
“你蹲在这儿，是想等她出来？”
张北辰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老头没回答。他看了一眼张北辰蹲着的地方，又看了一眼月亮门的方向。
“她得泡三天。你蹲三天？”
张北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确实打算蹲三天。
老头站起来，把茶壶端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客房在东边，被褥是新的。别蹲着了，腿麻了没人扶你。”
说完，他进了屋，门没关。
张北辰蹲在原地，看着那扇没关的门，又看了看月亮门的方向。月亮门后面，是药池。药池里，沈岁禾在泡药。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腿确实麻了，他踉跄了两步，扶住老槐树才站稳。
他想了想，往东边走了。
客房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褥果然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张北辰把包袱放在桌子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窗户对着院子。他看见老道士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看见月亮门后面偶尔飘出一缕白雾。
他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床边。
他没脱鞋，就那么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木梁。木梁很粗，被烟熏得发黑，上面挂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细，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闭上眼睛。沈岁禾的脸浮上来，白的，透明的，睫毛很长，抿着嘴，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线。
他睁开眼，又闭上，又睁开。
最后他叹了口气，坐起来，穿上鞋，推开门。
月亮门后面，药池的屋子关着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白雾从门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很浓的药味，苦，涩，还有一点点甜。
张北辰蹲在月亮门外面，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月亮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银子。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露水打湿了鞋，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没有人来。王德发没回来，青竹没回来，老道士也没出来。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叹气。
（第二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