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找陈默,是在胡老板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晚上。没打电话,没让秘书传话,是晚饭后赵主任自己骑着那辆老“永久”,悄没声地到了陈默家门口。
金叶子开的门,见是赵主任,愣了一下,赶紧让进屋。
陈默正在教陈实认字,见赵主任来,心里一紧,知道有要紧事。
“赵叔,您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赵主任摆摆手,看了眼陈实,“孩子都这么大了。叶子,带孩子进屋玩会儿,我跟陈默说几句话。”
金叶子会意,抱起陈实进了里屋,关上门。
陈默给赵主任泡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赵主任接过去,闻了闻,慢慢喝了一口。
“小陈,坐。”赵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看着赵主任。灯光下,赵主任脸色有些疲惫,眼袋很重,但眼神依旧锐利。
“这几天,县里不太平。”赵主任放下茶杯,声音很低,“刘副县长倒了,胡老板进去了,钱旺还在里头。接下来,调查组会挨个查,跟这些人有牵连的,一个跑不了。”
“赵叔,咱们……”陈默心里发虚。
“咱们没事。”赵主任打断他,但语气并不轻松,“但得做好准备。特别是你,小陈,你现在是县里的红人,又是福利企业典型,多少人盯着。刘副县长倒了,有人高兴,也有人想趁机把你拉下来,顶上去。”
陈默手心冒汗:“赵叔,我该怎么做?”
“怎么做?把当初的事从头到尾再捋一遍。”赵主任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特别是承包纺织厂,还有后来办服装厂,那些手续,那些环节,有没有漏洞?有没有经不起查的地方?”
陈默脑子飞快转。承包纺织厂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个愣头青,凭着赵主任暗中操作,以“安置残疾人员工、盘活国有资产”的名义,用极低的价格承包了濒临倒闭的县纺织厂。手续是赵主任找人办的,表面上程序合规,但内里有多少“操作”,陈默当时懵懂,后来渐渐明白,但从未深究。办服装厂,也是赵主任牵线,从地区轻工局拿到批文,又以“福利企业”名义申请了税收优惠。每一道环节,都看似合法,但背后都有赵主任的影子。
“赵叔,那些手续,不都是您当时安排人办的吗?应该……没问题吧?”陈默试探着问。
赵主任没直接回答,又喝了口茶,半晌才说:“小陈,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选你吗?”
陈默摇头。
“因为你干净,因为你有一股不甘心的劲儿,还有,关键时刻你很果断。”赵主任缓缓说。
陈默鼻静静地看着赵主任。
“承包纺织厂,是步险棋。”赵主任继续,“那时候,厂子亏了三年,工人工资发不出,县里急着甩包袱。我找了管工业的副县长,也是我老同学,说有个小伙子,愿意承包,还能安置一批残疾人,解决县里负担。他同意了,但有个条件——承包费不能太低,否则说不过去。我说行,明面上按评估价,实际付款,可以缓交,分期。这里头,我打了个时间差,用了点财政上的名目,把第一年的承包费,用‘残疾人就业补贴’冲抵了。手续上,天衣无缝,但经手的人,心里都清楚。”
陈默听得心惊肉跳。原来当初那笔“救命”的承包费,是这么来的。
“后来你办服装厂,”赵主任接着说,“地区轻工局的批文,是我托人跑的。福利企业认定,是我让县残联出的证明。每一道手续我都找了可靠的人,该签的字签了,该盖的章盖了,明面上挑不出毛病。但小陈,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初经手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可还有人在。刘副县长这一倒,保不齐有人为了自保,或者为了别的,把旧账翻出来。”
“那……那怎么办?”陈默声音发干。
“别慌。”赵主任摆摆手,“我既然敢做,就有准备。所有经手的文件签字盖章齐全,程序合规。就算有人翻出来,也最多说我们‘特事特办’打点擦边球,够不上违法乱纪。而且,你这几年干得不错,厂子盘活了,残疾人安置了,税收也交了,这是实打实的成绩。只要你自己不犯糊涂,没人能轻易动你。”
陈默稍微松口气,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不过,小陈,有几个人,你得特别注意。”赵主任压低声音,“第一个是当时县工业局管资产评估的老王,现在已经退了,在家养病。这人贪杯,喝多了嘴不严。当初评估纺织厂资产,我让他把设备折旧多算了点,把库存布料估值压低了点,这样承包价就下来了。他当时收了点好处,不多,但毕竟不干净。现在调查组要是找到他,他会不会乱说,难讲。”
“那……”
“我已经让人去看他了,带了点补品,也带了话。”赵主任眼神冷了一瞬,“他要是聪明,知道该怎么说。要是不聪明……那就只能让他‘病’得重一点,说不了话了。”
陈默心里一寒。赵主任平时看着和气,但真动起手来,毫不留情。
“第二个,是县残联的老李,给你出福利企业证明那个。他去年因为经济问题被内部处分了,一直不满。这次刘副县长倒台,他可能觉得机会来了,想戴罪立功。我已经让县残联的领导找他谈话了,敲打敲打,应该能稳住。”
“第三个,”赵主任顿了顿,看着陈默,“是你那个老同学,胡闯。”
陈默一愣:“胡闯?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虽然他没直接参与厂里的事,但他知道你不少底细。这个人,心术不正,现在在省城混,跟三教九流都有来往。万一调查组找到他,他为了自保,或者为了报复你当初不跟他合作,胡说八道,也是麻烦。”
陈默想起胡闯,那个在深圳倒腾水货,想拉他“干大事”的老同学。这几年,他们几乎断了联系,但胡闯确实知道他不少事。
“他……应该不会吧?毕竟同学一场。”陈默说。
“同学?”赵主任冷笑,“在利益面前同学算个屁!小陈,你太天真了。我已经托省城的朋友打听他了,听说他最近在搞什么‘对苏贸易’,其实就是走私,正被海关盯着。这种人自身难保,最容易反咬一口。你要有准备,万一他乱说,你怎么应对?”
陈默手心全是汗。他没想到,自己以为干净的过去,原来有这么多暗礁。
“赵叔,那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赵主任盯着他,一字一句,“承包纺织厂,是你响应县里号召,主动承担社会责任。手续,是县里正规办的。承包费,你一分没少交,有账可查。福利企业认定,是你安置残疾人达标,依法申请的。所有的事,都是公对公,按程序走。你陈默,就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靠着政策支持,靠着工人努力,把厂子做起来的。明白吗?”
陈默重重点头:“我明白。”
“不明白也得明白。”赵主任语气严厉,“小陈,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害怕,是让你心里有数。调查组来问,你就这么说。其他的,一概不知。特别是跟我有关的,一个字别提。记住,我从来没给你开过绿灯,从来没给你行过方便。咱们就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我欣赏你,支持你,因为你能干,能解决就业,能给县里创收。懂吗?”
“懂。”
“另外,”赵主任声音更低了,“白丽娟那边,你最近少接触。这女人,太精,太狠。她扳倒刘副县长,是为你扫清障碍,也是为她自己铺路。但她野心不止于此。我听说她在省里活动,想拿草庙县开发区的项目。那项目,本来是该胡老板的,现在胡老板倒了,她肯定想接。你跟她合作可以,但别走太近,别掺和她的事,特别是开发区项目,千万别沾。那是浑水,蹚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记住了。”
赵主任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小陈,你现在是棵小树,刚长起来,但根还浅。这场风雨你要是扛过去了,就能长成大树,以后在草庙县谁也不敢轻易动你。要是扛不过去……”
他没说完,但陈默听懂了。扛不过去,就跟倒下,没人记得。
“赵叔,您放心,我一定扛过去。”陈默站起来,声音坚定。
赵主任转身,拍拍他的肩:“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没看错人。小陈,记住,不管外面怎么变,你的根是厂里这些工人,是培训中心那些学员。把他们护好了,你就倒不了。其他的,都是虚的。”
“我记着。”
送赵主任出门,看着他骑上车,消失在夜色里。陈默站在门口,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
金叶子抱着陈实出来,担心地看着他。
“陈默,赵主任说啥了?”
“没啥,就是叮嘱我,最近县里乱,让我小心点。”陈默接过陈实,抱在怀里。小家伙已经困了,趴在他肩上,软软的。
“陈默,咱们要不……回村里吧?种地也行,饿不死。”金叶子小声说。
“回不去了。”陈默看着怀里的儿子,又看着夜色中“默子”服装厂的方向,“叶子,咱们现在不是两个人了。厂里几百号人,培训中心那些学员,都指着咱们吃饭。回不去了。”
夜里,陈默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过赵主任的话。那些他以为早已过去的事,原来一直像影子一样跟着他。资产评估的老王,残联的老李,胡闯,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经手过手续的人。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定时炸弹。但他不能怕。怕也没用。他得像赵主任说的,把根扎深,把厂子稳住,把工人护好。只要“默子”在,只要这几百号人还跟着他干,他就还有底气。
第二天,调查组果然找他了。不是在厂里,是在县招待所的一个房间,只有他和调查组的一个副组长,姓周,四十多岁,表情严肃,但语气还算客气。
“陈厂长,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情况。你和刘副县长,平时接触多吗?”
“不多。主要是工作汇报,分厂批地、贷款这些事,需要他签字。”陈默说得很谨慎。
“他有没有向你提过什么要求?比如,安排亲属工作,或者,在采购、工程上照顾什么人?”
“没有。刘县长一向要求我们按规矩办事。”陈默摇头。
“那钱旺呢?你和他有合作吗?”
“有过,他供应配件,但后来我们发现质量不行,就没再用了。招标采购,我们选了别的公司。”陈默把招标的事说了。
“胡老板呢?你们合作多吧?”
“是,我们合作开发农机厂地块,手续都合法。后来商贸区工装,也签了合同。但就是生意往来,没有别的。”陈默回答。
周副组长问得很细,但陈默按赵主任教的,一问三不知,只谈公事,不谈私交。问到承包纺织厂、福利企业认定这些事,陈默把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滴水不漏。周副组长记了几页纸,最后合上本子。
“陈厂长,你们厂是县里的典型,省里也挂了号。好好干,别受这些事影响。不过,最近低调点,少跟那些有问题的人来往。”
“是,谢谢领导提醒。”
从招待所出来,陈默后背都湿了。他知道,这关暂时过了。但调查组没走,还会查下去。他得更加小心。
回到厂里,他让常白话、王秀英、李建国、老周都来,开了个紧急会。
“几条规矩,从今天起,严格执行。”陈默看着众人,“第一,所有采购、工程,必须公开招标,留好记录。第二,所有账目,日清月结,一分钱不能错。第三,所有对外合作,合同要律师看过,条款要清楚。第四,所有员工,特别是管理层,不准收礼,不准吃请。谁犯了,立马走人。”
众人点头,神色凝重。
“另外,分厂工地,抓紧进度。设备安装,李师傅你亲自盯。培训中心那边,秀英,学员的安全、纪律,抓严点。最近县里乱,别让学员惹事。”陈默交代。
“明白。”
散会后,陈默一个人走到培训中心。教室里,学员们正在上课,书声琅琅。手工班里,桂花正在教小翠绣花,一针一线,认真专注。陈默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为此,他得把那些暗礁一个个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