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折返泰山,将东皇剑奉还东岳大帝。
她站在大殿之上,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肩头的绷带渗着淡淡的血迹,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松树。
“义父,青丘封印里的饕餮魔魂并未彻底消灭。”她的语气郑重,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稳稳地落在地上。“獬豸体内的只是它渗出的一缕魔念。真正的魔魂仍被七星封魔阵镇压,可封印已经出现裂痕,若不彻底解决,它迟早会脱困为祸。”
东岳大帝坐在大殿中央,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很重,像一座山压在殿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碧霞,目光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珠子。珠子只有鸽卵大小,通体混浊,灰蒙蒙的,像是里面装着一团雾。你把它放在掌心,它不凉也不热,就是沉甸甸的。但碧霞能感受到那枚珠子里蕴含的力量。浑厚,浩瀚,像整片大地都被压缩在里面。
“混元珠。”东岳大帝将它递给她。“可融入结界,稳固七星封魔阵,防止斩杀时封印崩溃波及青丘。”
碧霞双手接过。珠子在掌心里滚了一下,停住了。
“此去凶险。”东岳大帝的声音沉了下来,像石头落进深水里。“饕餮魔魂被封印万年,余威仍不可小觑。它虽然没有本体,但魔念之强,远非你之前遇到的那缕残魂可比。你若撑不住,就退出来。”
碧霞将混元珠收入袖中,对着东岳大帝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女儿明白。”
她转身走出大殿。獬豸已经在殿外等着了,它伏在地上,看到她出来,立刻站起来,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手。头顶的独角凉丝丝的,像一块冰。
“走吧。”碧霞翻身上了獬豸的背。“去把那个洞补上。”
獬豸四蹄踏云,腾空而起。石敢当跟在后面,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得云层碎裂,脚下炸开一朵一朵的白花。
青丘山深处,封印之地。
碧霞从獬豸背上跳下来,站在封印裂痕前。裂痕只有手指粗细,但浓黑的魔气从里面翻涌而出,像烧开的水在冒泡。咕嘟,咕嘟,咕嘟。每一缕魔气都带着贪婪的欲望,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嘶吼,要吞噬一切。你站在旁边,能感觉到那些魔气在拉你,像无数只手拽着你的衣角,要把你拖进去。
她抬手,祭出混元珠。
混元珠悬浮在裂痕上方,灰蒙蒙的珠子开始旋转。越转越快,珠子表面的灰色像被甩开的水珠,一点点褪去,露出里面璀璨的金色光芒。那金光很亮,很纯,没有一丝杂质。
金光与天际的北斗星光交织缠绕,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光丝,像织布一样,一根一根地补进裂痕里。那光丝很细,细得像头发丝,但很结实,拉不断。摇摇欲坠的七星封魔阵瞬间稳固下来,像一堵被修补好的墙,不再晃了。裂痕处翻涌的魔气被死死压制,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野兽,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
封印深处传来一声怨毒的嘶吼。
“小丫头,你以为斩了本尊一缕魔念,就能奈何得了本尊?”
饕餮魔魂的声音从裂痕中传出来,阴沉而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摩擦。那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本尊的残魂虽被你灭了,但本尊的本体还在!待本尊破封,第一个便吞了你!”
碧霞没有理会。她反手抽出东皇剑,将全身天仙巅峰的修为尽数灌入剑身。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封印之地亮如白昼。那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闭上。
獬豸守在她身侧,琥珀色的眼瞳死死盯着封印裂痕。独角上荧光流转,像一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它随时准备应对异动,前爪刨着地面,刨出两道深深的沟。
碧霞纵身跃起。
东皇剑爆发出万丈金光,她双手握剑,将剑尖对准封印深处。人与剑合,剑与天合,她将东岳大帝的神念也引了进来。三股力量汇聚在一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那光柱很粗,很亮,像一根撑天的柱子。
“以泰山碧霞之名,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金光撕裂封印壁垒,狠狠斩入饕餮魔魂的核心。
封印深处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更像是天地间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浓缩在了一起。它很响,响得整座青丘山都在剧烈震颤。山石崩塌,从山顶滚下来,轰隆隆的,像打雷。树木倒伏,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折断筷子。鸟兽四散,尖叫着,扑腾着,往远处跑。
大半魔魂被东皇剑彻底斩灭,化作黑烟消散。那黑烟升起来,像一条黑色的柱子,直冲天际,又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在天上,梢在地上。
但就在封印破碎的瞬间,一丝极细的魔魂残片悄然遁走。它贴着地面,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出封印之地。那残片很小,小得像一粒灰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它没入三界虚空,转眼没了踪迹。
碧霞落在地上,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她握着东皇剑的手在发抖,抖得像秋天的落叶。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但她没有倒下,撑着剑站了起来。剑插在泥土里,她扶着剑柄,像扶着一根拐杖。
她的眸光微凝,望着那缕黑烟消失的方向,眉头轻轻蹙起。那道残片遁走的速度太快,她来不及拦截。而且,她隐约觉得,那道残片不是随便选的方向。它朝北而去,那是人间皇城的方向。
她心底压下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那不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仙子!”石敢当跑过来,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碧霞摇头,收起东皇剑。“封印稳住了。”
她转身看向封印之地。裂痕已经被混元珠补上,七星封魔阵重新运转起来。北斗七星的星光在封印上方交织成一张大网,将饕餮残存的魔魂牢牢锁在里面。那大网很密,很结实,像渔网一样,把鱼罩住了。
封印危机暂时解除了。
青丘山的狐族从藏身处走出来。一只,两只,十只,百只。它们浑身是伤,皮毛焦黑,有的还瘸着腿。有一只的尾巴断了,只剩下半截,伤口还在流血。有一只的眼睛瞎了一只,眼眶里黑洞洞的。但它们的眼睛里有光了。那光很弱,像一盏快灭的灯,可它亮着。
为首的老狐王走到碧霞面前,颤颤巍巍地跪下。它的腿在抖,跪下去的时候差点摔倒。
“碧霞仙子救命之恩,青丘狐族永世不忘。”
碧霞弯腰将它扶起来。老狐王的毛很粗糙,扎手。
“起来吧,不用跪我。你们能活下来,是靠你们自己。”
老狐王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狐族。那些大大小小的狐狸,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在舔伤口,有的在找走散的孩子。一只小狐狸找不到妈妈,急得团团转,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
“仙子。”老狐王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石头。“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仙子若是不弃,青丘狐族愿拜仙子为师。从今往后,狐族修行,以仙子为榜样,心正为先,绝不祸害人间。”
碧霞看着老狐王,又看了看那些狐狸。它们的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日子的期盼。那期盼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
“好。”她点头。“但我有个规矩。”
“仙子请讲。”
“狐族修行,心正为先。若有为祸人间者,永不超生。”
老狐王跪地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老朽谨记。青丘狐族,永世不忘仙子教诲。”
碧霞在青丘山又留了三日。
她用混元珠残余的力量,加固了七星封魔阵的每一处节点。獬豸驮着她,在山间来回巡视,一处一处地检查,一处一处地加固。每加固一处,她就用手按着封印,感受一下,确认没问题了,才去下一处。
她还帮狐族重建了家园。石敢当搬来巨石,垒成新的洞穴。巨石很大,他一个人抱不动,就用肩膀扛。肩膀磨破了,石髓流出来,他也不在乎。碧霞引来地脉灵气,让山间的草木重新生长。她蹲在地上,把手插进土里,灵气从掌心涌出,渗进泥土里。第二天,草就长出来了,嫩绿的,顶着露珠。芝灵仙从泰山赶来,带来草药,帮受伤的狐族治伤。她把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用布条包好。
第三日傍晚,青丘山的桃花开了第一朵。
那是一棵被魔气侵蚀过的桃树,树干是黑的,树枝是黑的,连叶子都是黑的。可它开了一朵花。粉红色的,小小的,在暮色中微微发光。花瓣很薄,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花蕊。
碧霞站在山顶,看着那朵桃花,笑了。
“该回去了。”她对獬豸说。
獬豸伏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动。它的尾巴很蓬松,像一把伞。
碧霞翻身上了獬豸的背,回头看了一眼青丘山。暮色中,山林渐渐恢复了生气。溪水重新流淌,叮咚叮咚的,像在唱歌。鸟雀重新歌唱,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狐族们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她,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抹眼泪。
“走吧。”她拍了拍獬豸的脖子。
獬豸四蹄踏云,腾空而起,朝泰山的方向飞去。
碧霞不知道的是,那道从封印中遁走的魔魂残片,已经穿越千山万水,落在了人间皇城的宫墙之内。
它找到了一个新的宿主。
一场更大的劫难,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