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山在碧霞的记忆里,是漫山遍野的桃花和溪流边嬉戏的白狐。桃花开的时候,花瓣铺满了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白狐在溪边喝水,尾巴蓬松得像一把伞。
此刻她站在山脚下,几乎认不出这个地方。
山林被撕得支离破碎。不是慢慢变坏的,是被撕碎的。大地裂开无数道深壑,像被人用巨斧胡乱劈过,劈得深的地方能看见地底下的岩石,岩石也是黑的。黑色的魔气从裂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像腐烂的伤口在流脓。那魔气不是静的,是动的,在翻,在滚,在膨胀,像一锅烧开的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的臭味。不是普通的臭味,是那种甜得发腻、腥得让人想吐的味道。闻一口就让人胸口发闷,胃里翻涌。
碧霞从獬豸背上跳下来。脚尖刚沾地,就踩到了一截白骨。咔嚓一声,骨头碎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根狐族的腿骨,上面还残留着被啃咬的痕迹。牙印很深,齿痕清晰,像有人拿刀子刻上去的。
她的指尖嵌进了掌心。疼,但她没有松手。
石敢当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他很少不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事情很严重的时候。握着镇岳斧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像要把斧柄捏碎。
前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那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整座山都在跟着震颤,碎石从山顶滚下来,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往下倒豆子。
碧霞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个漆黑的身影。
那头巨兽足有十丈高。十丈是多高?比碧霞祠还高。头生独角,独角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裂纹,像干裂的河床。身形似麒麟,但比麒麟大得多,也凶得多。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在魔气的浸润下,鳞甲泛着幽冷的光,像一把把磨好了的刀。
它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山壁。每撞一次,山壁就裂开无数道新的缝隙,碎石飞溅,尘土漫天。它的眼睛是猩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火焰。火焰在跳,在窜,像要把一切都烧光。
獬豸。
曾经的神兽,此刻已经被魔念侵蚀得面目全非。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像是兽吼,更像是无数冤魂在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碧霞深吸一口气,朝獬豸走去。
石敢当一把抓住她的袖子。他的手很大,把她的袖子整个攥住了。
“仙子,太近了!”
“没事。”她轻轻拨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力气不小。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在距离獬豸百丈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獬豸鳞甲上每一道被魔气腐蚀的裂纹。那些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在鳞甲上,从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的,像眼泪。她也能感受到它体内那股疯狂与清明的撕扯。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一个在喊,一个在哭。
“獬豸!”她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一声接一声的。“我是泰山碧霞,奉东岳大帝之命前来助你!我知道你体内有饕餮魔念,你还在反抗,对不对?”
魔念獬豸猛地转过身。
那两团猩红的火焰死死锁定了她。它张开嘴,露出满嘴森白的獠牙,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里有被魔念操控的疯狂,也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清明与痛苦。那清明很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风一吹就晃。可它还亮着。
碧霞看到了那一丝清明。
她没有后退。
獬豸四蹄蹬地,朝她猛扑过来。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百丈距离眨眼就到了眼前。风被它带起来,呼呼的,像有人在她面前扇了一把扇子。碧霞纵身跃起,碧霞宝印迎风而涨,转瞬化作小山大小,朝獬豸狠狠砸下。
獬豸看都不看。巨尾一甩,尾巴像一根铁柱,带着风声,呜呜的。尾巴抽在宝印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宝印被硬生生抽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山壁崩塌,碎石如雨,尘土遮天蔽日。宝印嵌在岩石里,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石敢当怒吼一声冲上去。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镇岳斧带着开山之势劈向獬豸的后背,斧刃上灵光爆闪,亮得像一轮小太阳。斧刃落在鳞甲上,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打铁。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指甲在皮肤上划了一下。
獬豸前爪一挥。那爪子有五根指头,每一根都像一把刀。它把石敢当连人带斧拍飞出去。石敢当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撞在一棵枯树上。枯树拦腰折断,咔嚓一声,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口吐石髓,石髓莹白色的,像牛奶。石身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从肩膀裂到腰际。
碧霞咬了咬牙,再次冲了上去。
碧霞宝镜从袖中飞出,镜面翻转,射出一道金光。那金光不是散开的,是聚拢的,像一把剑,直刺獬豸的眼瞳。獬豸吃痛,发出一声嘶吼,利爪横扫而出。碧霞躲闪不及,被拍中胸口。她感觉像是被一座山撞了一下,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岩石上。后背撞在尖锐的岩石上,疼得她眼前发黑,胃里翻涌,想吐。
她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血是热的,溅在白衣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第一次倒下。
她撑着宝印,指尖抠进岩石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转身护住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几只受伤的小狐狸从藏身处爬了出来,瑟瑟发抖地缩在岩石后面。它们身上都是伤,皮毛焦黑,有的还在流血。有一只的腿断了,拖着残肢在泥地里爬,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石敢当,带它们撤。”她命令道。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石头,但不容置疑。
石敢当挣扎着爬起来,抱起几只小狐狸就往远处跑。他的石腿上全是裂纹,每跑一步都有石髓渗出来,滴在地上,像眼泪。但他跑得很快,很稳,像一头负重的牛。
獬豸再次扑来。
碧霞迎上去,硬接它一爪。獬豸的巨爪拍在她身上,将她拍进地面,砸出一个深深的坑。泥土飞溅,碎石四射。肋骨传来钻心的疼,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捅刀子。但她咬着牙撑起结界,莹白色的灵光从她体内涌出,化作一道屏障,挡住了獬豸冲击的余波。屏障后面,是更远处正在撤离的狐族。那些小狐狸跑得不快,一瘸一拐的。
第二次倒下。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双手撑在泥地里,手指抠进土里,一寸一寸地往上撑。泥巴嵌进指甲缝里,硌得生疼。嘴角的血滴在泥土里,一滴,两滴,三滴,把脚下的泥地染成暗红色。
魔气化作利刃,从獬豸的独角上射出。那利刃是黑色的,薄薄的,像一片透明的玻璃。它贯穿了她的肩头,从前面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黑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指尖失去知觉,像不是自己的了。她没有退,甚至没有低头看伤口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獬豸的眼睛,盯着那两团猩红火焰深处的那一点清明。
第三次倒下。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每一次倒下,她都挣扎着重新站起来。她的白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她的血,哪些是獬豸的。红一块,黑一块,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脸上全是泥土和血污,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有几缕头发粘在脸上,被血糊住了,她也没有去拨。
石敢当冲上来要扶她,被她伸手推开。她的力气不大,但推得很坚决。
“别管我,护住狐族百姓!”她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像风中的叶子,一吹就散。但语气里的坚定一分都没有少,像钉子钉进了木板里。
第七次。
她浑身是血,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腥甜腥甜的。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口干舌燥。她已经无力站起,双手撑地,指甲抠进石缝,一寸一寸地往上撑。
她的手指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落地之前拼命地翻腾。但她没有放弃。
魔念獬豸一步步朝她逼近。它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颤,碎石从脚边弹开。猩红的眼瞳里满是冰冷的杀意,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嘴角淌着涎水,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滋滋地冒烟。
碧霞抬起头。
她的目光直直撞进那双猩红的眼瞳里。
在那片浓稠的猩红深处,她看到了一丝微弱的、拼命挣扎的清明。那是一缕残存的神智,被困在魔念的汪洋中,拼命地想要浮出水面。像溺水的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什么。那手在水面上抓了几下,又沉下去了。
她还看到了一滴泪。
顺着獬豸漆黑的鳞甲,无声地滑落。那滴泪是透明的,在魔气的侵蚀下却没有变黑。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像清晨的露珠。它沿着鳞甲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又一滴。
它滴在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碧霞听不到獬豸神魂深处的呐喊。那呐喊被魔念淹没了,被嘶吼掩盖了,她听不见。但她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痛苦。那不是凶兽的暴虐,是一个被困住的灵魂在求救。像一个人被关在笼子里,拼命地摇晃栏杆,把手都摇出血了。
她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每站直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慢慢地、慢慢地直起来。
她站起来了。
她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手在抖,血糊了一脸,她也顾不上。
她看着獬豸的眼睛。
“你不是恶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尖,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只是被魔念控制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獬豸更近了一些。她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臭味,能感受到它体内那股疯狂的力量。那力量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拼命地撞击牢笼。
“我会救你。”
獬豸眼中的猩红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那丝清明似乎又亮了一分,像一盏被添了油的灯,火苗窜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多的魔念淹没,像一盆水浇上去,噗的一声,又暗了。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前爪高高扬起,朝碧霞的头顶狠狠拍下。
那爪子很大,遮住了她头顶的天空。
碧霞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只落下的巨爪,看着爪缝间透过的天空。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
她闭上眼。
巨爪在离她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獬豸浑身都在发抖。那抖不是冷的抖,是挣扎的抖。它的前爪悬在半空,不进不退,像是在与什么力量做最后的抗争。鳞甲下面的肌肉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有虫子在皮肤下面钻。血管在暴起,青色的,紫色的,像一条条蛇缠在它身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不像是兽吼,更像是一个孩子在哭。
那滴泪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它落在碧霞的肩上。温热,滚烫,像一滴被烧化了的水。隔着衣服,烫得她肩膀一缩。
碧霞睁开眼,伸手轻轻按在獬豸的前腿上。她的手掌贴着冰冷的鳞甲,感受着鳞甲下面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咚,咚,咚,像擂鼓。
“没关系。”她说,“我在这里。”
獬豸发出一声哀鸣。那声音很长,很轻,像一根弦被慢慢拉紧,然后断了。前爪缓缓放下,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它眼中的猩红火焰在明灭不定,像一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灯。清明的光芒时而亮起,时而被魔念吞没。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碧霞将手按在它的额头上。
她能感受到獬豸神魂深处的挣扎。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清明的神智与饕餮的魔念在它的识海中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每一刻都在消耗它的生命力,像两根蜡烛同时燃烧,烧得很快。
她必须尽快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