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在碧霞祠中打坐，已经三天三夜。
祠里很静。香炉里的香烟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才散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东岳令悬浮在她身前，散发着柔和的莹光。那光不刺眼，像月光铺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与泰山地脉的灵气遥相呼应，一呼一吸之间，令牌的光芒就跟着亮一下，暗一下，像在呼吸。
她能感受到这座山的每一次呼吸。不是比喻，是真的呼吸。山在她的脚下一起一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她能感受到每一道灵脉的流淌，灵脉像血管，里面流淌着灵气，从山脚流到山巅，从山巅流到山脚。她能感受到每一棵草木的生长。树根在土里慢慢伸长，顶开小石子，发出细微的声响。草叶从土里钻出来，嫩绿的，顶着露珠。
这是她成为泰山之主后，第一次真正与整座山融为一体。
忽然，东岳令剧烈震颤。
那震颤不是慢慢的，是突然的。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莹光变成刺目的金光，警报般的波动从令牌中扩散开来，一圈接着一圈，像水面的涟漪。那金光很亮，亮得碧霞睁不开眼。她猛地睁眼，伸手握住令牌，将神识注入其中。
她看到了青丘。
那座山她去过。漫山遍野的桃花，溪流边有白狐在嬉戏。桃花开的时候，花瓣铺满了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青色的，上面长了一层绿苔。
此刻，那座山被黑色的魔气笼罩了。不是像雾那样笼罩，是像一床被子，把整座山盖住了。山间的溪流变成了黑色，水不流了，像一摊死水，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树木的叶子全部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那些手在风中摇晃，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诅咒。
狐族的尸骨散落在山间。有的已经风化，骨头变黄了，一碰就碎。有的还很新鲜，骨头上还连着干枯的皮肉，上面爬满了蛆虫。
封印饕餮的七星封魔阵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不大，只有手指粗细。但魔气从裂缝中渗出，如同毒蛇般在山间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枯死，鸟兽暴毙。连石头都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像一块被虫蛀了的木头。
碧霞的心沉到了谷底。那沉不是慢慢沉的，是突然往下坠的，像一脚踩空，从悬崖上掉下去。耳边有风声，心口发紧。
她收回神识，睁开眼。
东岳大帝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碧霞祠外。他站在石阶上，面色凝重。玄色帝袍上的纹路在微微发光，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碧霞起身迎接。她的腿有些软，但她走得很稳。
“义父，青丘出事了。”
“我知道。”东岳大帝走进祠中，沉声道。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水里，听不见响。“碧霞，你可知你之前斩杀的肥遗和那缕饕餮残魂是从何而来？”
碧霞一怔。
“青丘山下自古镇压着上古凶兽饕餮的大部分魂魄。”东岳大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一下一下的，砸得她胸口发闷。“万年前，斗姆元君以七星封魔阵将其封印于此。封印历经万年，天地灵气消长，阵法难免磨损。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封印之上，一缕饕餮魔魂残片从裂缝中遁出。”
他顿了顿。
“你之前遇到的那缕残魂，便是从青丘逃出的一丝。它逃到泰山后，蛊惑肥遗制造旱灾，又蛊惑黑龙为祸，目的都是为了夺取泰山灵物，壮大自己，最终助本体破封。”
碧霞握紧了手中的东岳令。令牌在掌心里硌得手疼，她没有松手。
一切都对上了。肥遗的旱灾，黑龙的水患，血灵芝的陷阱。都是那缕残魂布的局。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动手，而是用贪婪和欲望去操控别人。像一只蜘蛛，织了一张网，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如今那缕残魂虽已被你斩杀，但青丘的封印裂痕还在。”东岳大帝的声音愈发沉重。“更麻烦的是，上古神兽獬豸千年前曾去青丘查探饕餮封印，不想被饕餮之气侵蚀。如今饕餮魔魂借封印裂痕，正在蛊惑獬豸，试图将它变成第二个肥遗。”
碧霞的心猛地一揪。獬豸。上古神兽，能辨是非曲直，是公正的象征。她见过獬豸的画像，通体雪白，头生独角，威风凛凛。这样的神兽，竟然要被魔念控制，变成饕餮的傀儡？
“义父，女儿去青丘。”她没有半分犹豫。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里。
东岳大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过了一个冬天。
“獬豸是上古神兽，修为远在你之上。它若被魔念完全控制，你未必是对手。而且，封印裂痕处的魔气浓郁，你现在的修为进去，可能会被侵蚀。”
“那也要去。”碧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獬豸不是恶兽，它只是被魔念控制了。我不能看着它变成饕餮的傀儡。而且，封印裂痕不补上，就会有更多的魔气泄露，更多的生灵遭殃。”
东岳大帝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她。玉符温润，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符文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若事不可为，捏碎这枚玉符，为父会赶到。”
碧霞接过玉符，收入袖中。玉符贴在令牌旁边，两块玉挨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转身召集弟子，将泰山事务一一交代。
“黄灵翁，你带着芝灵仙看好泰山。百姓的疫后调理不能断，汶水河的堤坝要加固，村子的重建还没完工。”
黄灵翁拄着拐杖，深深躬身。他的腰弯得很低，白发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师父放心。”
“赤鳞子，汶水河那边你多盯着。水府的禁制要重新布，祖父的伤要调理，别让他操心。”
赤鳞子抿着嘴唇，用力点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石敢当，跟我走。”
石敢当扛起镇岳斧，站到她身后。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冷森森的。
獬豸从祠中走出来，伏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珠子。里面映着碧霞的影子，小小的，白白的。它没有叫，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问：你要去哪里？
碧霞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手指插进它柔软的皮毛里，暖洋洋的。
“我去青丘，帮你一个同类的忙。”
獬豸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那毛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捧新雪。它走到她身边，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手。头顶的独角凉丝丝的，像一块冰。
碧霞翻身上了獬豸的背。獬豸的背很宽，很稳，像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她拍了拍它的脖子。
“走。”
獬豸四蹄踏云，腾空而起。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像有人在吹哨子。石敢当跟在后面，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得云层碎裂，脚下炸开一朵一朵的白花。
碧霞回头看了一眼泰山。
山下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新盖的房子一排排立着，窗户朝着南边，阳光照进去，暖洋洋的。孩子们在村口追着蜻蜓跑，笑声顺着风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花瓣。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青丘的方向，黑云翻涌，遮天蔽日。那黑云不是普通的乌云，是墨黑色的，浓得像一堵墙，从天边一直压到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