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府之中,龙寿庭拉着赤鳞子的手,老泪纵横。
水府不大,却很清幽。墙壁是青石砌的,上面长了一层绿苔,滑溜溜的。水从墙缝里渗进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叮咚叮咚,像有人在弹琴。
龙寿庭坐在石床上,赤鳞子跪在他面前。老人的手枯瘦如柴,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一块一块的,像贴在墙上的膏药。他摩挲着孙儿的手背,一遍又一遍,来回地摸,像是在把失去的时光都补回来,又像是在确认这双手是不是真的。
他的手在发抖。那是被黑龙镇压在寒潭里留下的伤,寒气入体,伤了根基。寒气像一条蛇,盘在他的骨头缝里,时不时地动一下,疼得他直哆嗦。
赤鳞子红着眼眶,紧紧握着祖父的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着,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了自己的掌心,疼得发麻。可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祖父就不见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碧霞仙子。”
龙寿庭松开赤鳞子的手,转身对着碧霞深深一揖。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响。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银白的头发垂下来,铺了一地。
“府君请起。”碧霞连忙上前扶住他。她的手托住他的胳膊,老人的胳膊细得像一根枯枝,她不敢用力,怕折了。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龙寿庭直起身,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恳切。他的眼睛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可那雾后面有光,很亮的光。
“老夫被那孽畜打伤,伤了根基,需要闭关疗伤。短则数十年,长则上百年,不知要多久才能出关。”
他看了一眼赤鳞子,眼中满是不舍。那不舍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像千层饼,每一层都有每一层的味道。
“老夫这孙儿,如今拜在仙子门下,老夫很是欣慰。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像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只是想让他留在水府陪老夫几日。老夫有些东西要交给他。等老夫交代完,再让他回泰山追随仙子。不知仙子可否应允?”
碧霞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他和赤鳞子相似的眉眼。眉毛一样弯,眼睛一样亮,连抿嘴唇的样子都一样。心中涌起一股酸涩,那酸涩从心口往上漫,漫到喉咙,堵在那里。
“府君言重了。”她轻声道,声音像风吹过水面,“赤鳞子是您的孙儿,陪您是应该的。不必着急,等他处理完水府的事再回来便是。”
赤鳞子跪在碧霞面前,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像石头砸石头。
“多谢师父。”
碧霞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肩膀很瘦,硌手。
“好好陪陪你祖父。”
碧霞带着石敢当和其他弟子返回泰山。赤鳞子留在水府,扶着祖父走进闭关室。
闭关室在水府最深处。四面都是厚厚的岩壁,摸上去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冰。只有一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灯芯跳动着,火苗黄黄的,像一粒黄豆。墙上刻满了水府的禁制符文,符文在水流的冲刷下已经有些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字,笔画都散了。可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蓝幽幽的,像夜里的萤火虫。
龙寿庭坐在石床上,让赤鳞子坐在他面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莹润,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内部仿佛有流水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光芒就明亮一分。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种温和而深沉的力量,带着龙的威严,又带着水的柔情。那力量像一条小河,缓缓地流,不急不慢。
赤鳞子的手开始颤抖。他从看到那枚珠子的第一眼,手就开始抖了。他认出来了。那是龙珠。
是他父亲的龙珠。
“你父亲是泰山灵泉中诞生的赤鳞鱼。”龙寿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
“他修行千年,鱼跃龙门,化身为龙。他是我们赤鳞鱼一族万年来唯一一个跃过龙门的。”
龙寿庭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龙珠,手指在珠面上轻轻摩挲,来回地摸,像是在抚摸儿子的脸。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后来仙魔大战,他为了护佑泰山百姓,战死沙场。临死前,他将自己的龙珠托人带回来,让我交给你。”
他将龙珠放在赤鳞子掌心。
“这是他留给你的。”
龙珠入手温热。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掌心涌入赤鳞子的体内,像一条小溪流进了干涸的河床。那力量像是父亲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带着无尽的温柔和不舍。又像是父亲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咚,咚,咚。
赤鳞子双手捧着龙珠,眼泪夺眶而出。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龙珠上,被珠子吸了进去,看不见了。
他没见过父亲。
从他破卵而出的那一天起,父亲就已经不在了。他只知道父亲是一条龙,一条从赤鳞鱼化成龙的存在,是整个族群的骄傲。小时候,别的赤鳞鱼嘲笑他是没有父亲的孩子,说他爹死了,说他是个野种。他就跑到汶水河底的石缝里躲着,一个人哭。石缝很窄,只能塞下他一个人。他蜷在里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到哭不出声。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的龙珠一直在祖父手中,等了他几百年。
“你父亲说,等你能化形了,就把龙珠给你。”龙寿庭的声音哽咽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石床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他说,他没能陪你长大,就让这颗龙珠替他看着你。”
赤鳞子将龙珠贴在胸口。珠子隔着衣服,烫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泪水打湿了衣襟,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跪在龙寿庭面前,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咚,咚,咚。
“祖父,孙儿不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磨石头,“孙儿让您一个人守着这水府,守着这颗龙珠,等了几百年。”
龙寿庭将他扶起来,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袖子的布料粗粝,擦在脸上沙沙的。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擦一件瓷器。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你是你父亲留给我的念想,等多久都值得。”
三日后,赤鳞子从闭关室出来。
他的修为从地仙中期突破到了地仙后期。根基扎实了数倍,周身的气息浑厚而沉稳,不像以前那样轻飘飘的了。龙珠的力量与他的水灵之气完美融合,在他的经脉里缓缓流转,每转一圈,他的根基就深一分,像一棵树,根往下扎了一寸。
他跪在龙寿庭面前,再次叩首。
龙寿庭将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欣慰。那欣慰像一盏灯,把他脸上的皱纹都照亮了。
“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梦,“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赤鳞子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去吧。”龙寿庭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搭在上面,停了一会儿,“跟着你师父好好修行。护佑汶水百姓,是我们水府世代的职责。等你道行有成,再回来接管这水府。”
赤鳞子转身,化作一道红光,朝泰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祖父在看着他。他要把最好的背影留给祖父。那背影要直,要稳,要像一棵树,不能弯,不能倒。
龙寿庭站在水府门口,望着孙儿远去的身影,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枚已经空了的珠壳。龙珠的力量已经给了赤鳞子,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薄薄的,轻轻的,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他轻轻地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那里,还有一颗心脏在跳。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