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牢里一片虚无,缄默者化作的光点早已彻底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的话,却像一道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的刻在了苏源的脑海里。
清道夫。
培育者。
播种者。
收割者。
一个比一个名头大,一个比一个吓人。
苏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辛辛苦苦,从新手村杀出来的玩家。
一路上,他小心翼翼扮猪吃虎。
好不容易,他觉得自己装备牛逼了,等级高了,可以去挑战最终BOSS了。
结果,系统弹出来一个提示告诉他:
亲爱的玩家,你不是挑战者,你是我们为最终BOSS准备的备用血包。
哦,对了,因为你这个血包发育的太快太好,BOSS闻到味儿提前开饭了。
计划失败了,祝您用餐愉快。
这他妈算什么?
苏源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他不是病毒,他是计划的一部分,是和守墓人相对的另一面。
一把刀,一把水壶,真是分工明确。
结果呢?
水壶嫌刀长得太快要把它给砸了。
结果动静太大,把原本要对付的终极存在给提前招来了。
“哈……哈哈哈哈……”
苏源的笑声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低笑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笑声里,充满了荒诞,疯狂和一种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快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头顶上悬着一把剑。
现在才发现,那不是剑,那是一把准备把他叉起来送进别人嘴里的餐叉。
既然如此那还苟个屁啊。
躲?
藏?
有意义吗?
整个宇宙都是别人的餐桌他能躲到哪里去?
“来。”
苏源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自己的宿命。
那就来吧,让我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我这把刀……更锋利。
苏源眼中的最后一点迷茫被彻底的疯狂所取代。
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之前那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虚无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转身,一步跨出离开了这片监牢。
指挥大厅。
小黑固化成的黑曜石雕塑,在苏源出现的瞬间,重新活了过来。
它变回了Q弹的果冻形态,带着一丝担忧,蹭了蹭苏源的脸颊。
“咕噜?”
它在问主人你没事吧。
“没事。”
苏源摸了摸它冰凉的身体。
“好得很。”
他走向指挥官的座椅整个人重新坐了下去,但他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苏源,是一头藏在阴影里,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猛兽。
那现在的他就是一颗被点燃了引线的恒星。
不再掩饰自己的光和热,准备用最璀璨的方式,要么照亮黑暗,要么……同归于尽。
他正准备联系械老,共享自己刚刚得到的情报。
就在这时,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毫无征兆的降临了。
不是警报。
不是入侵。
小黑没有发出任何威胁提示,只是整个身体猛地一僵,仿佛一个正在高速运行的程序,突然遇到了一个无法识别的代码陷入了宕机状态。
深渊要塞的所有防御系统一片死寂,它们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但苏源感觉到了,一个东西连接上了他的意识。
这个连接,绕过了小黑,绕过了要塞,绕过了物理空间。
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没有敌意。
没有恶意。
甚至没有情绪,就像宇宙的背景辐射就像时间的单向流逝。
它只是存在着,平静的宣告着自己的到来。
苏源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种感觉,比那个灰袍人,比那个缄默者,要高级太多太多。
这不是潜入,这是……降临。
培育者。
一个声音直接在苏源的意识深处响起,那声音不分男女不辨老幼。
古老。
平静。
像是亿万年风化的岩石像是早已熄灭的星辰余烬。
带着一股时间的厚重感,和一种超然物外的漠然。
苏源没有回应。
他只是在自己的脑海里,疯狂的呼唤着小黑,呼唤着寂灭星龙,呼唤着无形之主。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他与他的造物之间的精神链接,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了。
他被孤立了。
“你是谁?”
苏源在自己的意识中冷冷的问道,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可以称我为……第一墓碑,那个古老的声音回答道。
第一墓碑?
苏源的心猛地一沉,守墓人的最高领袖?
所以,你是来给我送墓碑的?
苏源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警惕。
面对这种无法理解的存在,示弱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能亮出自己的爪牙。
你的牙齿,很锋利。
第一墓碑的声音,似乎是察觉到了苏源的敌意。
但,不是对我。
这次连接,不是审判,也不是清理。
他的声音,始终保持着那种亘古不变的平静。
是一个邀请。
“邀请?”
苏源冷笑。
邀请我参加我自己的追悼会吗?不好意思我最近没空。
【局势,改变了。】
第一墓碑没有理会苏源的垃圾话。
清道夫与培育者的争斗,已经失去了意义。
当餐桌被掀翻时,争论哪道菜先上,是愚蠢的。
苏源的眼神一凝,他也知道。
“所以呢?”
我邀请你,前往宇宙的尽头。
第一墓碑的声音,仿佛带着苏源的意识,穿透了无尽的空间。
去一个,埋葬着无数已死宇宙法则的禁地。
【奇点墓园。】
奇点墓园?
苏源咀嚼着这个名字,光是听着就感到一股荒凉和死寂扑面而来。
在那里,我们将进行一场对话。
第一墓碑的声音继续响起。
一场决定,这个将死的宇宙,最后未来的对话。
苏源沉默了,他大脑飞速的运转着。
这是一个陷阱吗?
大概率是。
守墓人对他恨之入骨,现在突然邀请他去自家老巢,怎么看都像是鸿门宴。
可他又不得不去,因为对方知道收割者知道餐桌理论。
他们是这个宇宙里,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真正认清了终极威胁的存在。
和他们合作,可能是对抗收割者唯一的希望。
哪怕这个希望,比在恒星里捞一根针还要渺茫。
“为什么是我?”
苏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是失控的是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因为,你也是唯一的变数。
第一墓碑的回答,带着一丝出乎苏源意料的坦诚。
播种者的计划,失败了。
我们这些被设定好的程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收割的到来。
清道夫的使命,是维护花园的秩序。
但现在,花园的地基都要被挖走了。
秩序,成了一个笑话。
而你……
第一墓碑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你不在计划之内。
你的疯狂,你的失控,你的不择手段……
也许,能让这盘死局,出现一丝转机。
苏源懂了。
守墓人这帮程序,发现自己杀不了病毒,而电脑马上就要被格式化了。
于是,他们决定和病毒谈谈。
看看这个病毒,有没有可能反过来把那个要格式化硬盘的手指给咬断。
真是……讽刺。
如果我拒绝呢?
苏源问道。
【你不会。】
第一墓碑的回答很肯定。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躲不掉。】
良久,苏源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地址。”
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不是地址。
那是一条‘路’。
第一墓碑的声音落下。
一段无比复杂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和坐标描述的信息洪流冲入了苏源的脑海。
那不是星图也不是航线,那是一段……概念。
一段关于终结和归宿的复合概念。
只有苏源这种与牧场相连,能够理解法则层面信息的培育者,才能解读。
【我们在那里等你。】
留下最后一句话,那个古老而平静的存在,如同潮水般退去。
笼罩在苏源意识上的那层薄膜消失了,他与他的造物之间的精神链接瞬间恢复。
“咕噜!”
小黑几乎是尖叫着弹了起来,疯狂的在苏源脸上蹭着表达着自己的恐慌和后怕。
牧场深处,寂灭星龙也发出不安的低吼。
苏源安抚了一下小黑,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息星图前。
他的意识,沉浸在那段复杂到极点的概念路径之中。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伸出手在星图上轻轻一点,星图疯狂的缩小拉远。
越过已知的星域,越过废墟,越过大崩塌的边缘。
最终,停在了一片纯粹的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对黑暗之前。
那里,就是宇宙的尽头。
“设定航线。”
苏源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大厅中回荡。
“我们要去……参加一场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