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大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苏源一动不动的坐在指挥官座椅上。
他的目光空洞,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全息星图,望向了某个无法被观测的维度。
他以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说一句话。
肩膀上,小黑也罕见的安静。
它不再是那团Q弹的果冻,而是固化成了一块黑曜石般的雕塑,连标志性的“咕噜”声都消失了。
它能清晰的感觉到主人的状态。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在认清了某个恐怖真相后,陷入的巨大虚无。
灰烬王冠星系消失了。
从物理层面,从信息层面,甚至从记忆层面。
被彻底的抹除。
就像餐桌上的一粒灰尘,被用餐者用餐巾随手擦掉。
不。
连灰尘都算不上。
可能只是用餐者在开动前,无意识的吹了一口气。
“观众……”
“餐桌……”
“开胃菜……”
苏源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个沙哑的,不成调的音节。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
后来发现,自己是棋盘上的棋子。
万神之宴后,他掀翻了棋盘,觉得自己总算能喘口气了。
结果,那个冰冷的注视让他明白。
他连同整个棋盘,都在别人的餐桌上。
这种层层递进的绝望,足以压垮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人。
如果不是高维牧场的核心,还在源源不断的向他的灵魂输送着冰冷的能量,维持着他的理智。
他可能以经疯了。
“我这是……升职了?”
苏源忽然干笑了一声。
从一个待删除的病毒,变成了餐盘里的一道主菜。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他缓缓的站起身,身体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
他没有走向休息室,也没有走向医疗舱。
他一步一步,走向了指挥大厅的深处。
那里,有一个通往高维牧场的永久性空间门。
穿过那道门,不是熟悉的生物巢穴,也不是扭曲的无形之主领域。
而是一片纯粹的“无”。
一个被苏源用牧场权限,强行开辟出的独立监牢。
监牢的中央,一道身影被无数条粗大的,闪烁着法则符文的血肉触手捆绑着。
那些触手从虚空中伸出,刺入他的身体,禁锢着他的能量,压制着他的灵魂。
正是那个在万神之宴中,被苏源俘获的守墓人。
一个高阶的“缄默者”。
他比那个来传话的灰袍人,等级要高得多。
他身上的长袍以经破碎不堪,露出了下面枯瘦如柴的身体。
没有兜帽的遮掩,他的脸第一次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仿佛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叠加而成,却又诡异的保持着一种绝对的平静。
他受了致命的重伤。
寂灭星龙的吐息,擦过了他的身体,几乎将他半边身子都概念化了。
无形之主的污染,则像是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精神。
换做任何一个生命体,都早该死了千百次了。
但他还活着。
靠着一种苏源无法理解的意志,顽强的吊着最后一口气。
苏源走到他的面前,静静的看着他。
缄默者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死寂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他看着苏源,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守墓人的秘密?”
他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苏源的意识中响起。
“杀了我。”
“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苏"源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与那双死寂的眼睛对视。
“我见过他了。”
苏源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观众。”
缄默者那双亘古不变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灰烬王冠,没了。”
苏源继续说道。
“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抹掉了。”
“就像一块被擦掉的污渍。”
裂痕,在扩大。
缄默者的呼吸,出现了一丝紊乱。
“我很好奇。”
苏源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你们守墓人,是开胃菜,还是餐后甜点?”
轰。
最后一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的砸在了缄默者的灵魂上。
他那张由无数面孔构成的脸,剧烈的扭曲起来。
“你……!”
他死死的盯着苏源,眼神里不再是死寂,而是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恐惧。
“你也看到了?!”
“不可能!”
“宴会才刚刚开始,他怎么会苏醒的这么快!”
苏源笑了。
原来,你们也知道啊。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尽然失态的守墓人。
“看来,你们的清理计划,好像出了点小问题。”
“免疫系统还没来得及清除病毒,结果整个培养皿都要被端走了。”
“告诉我,守墓人。”
苏源的声音,变得冰冷。
“告诉我一切。”
“告诉我,那个观众是谁。”
“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缄默者剧烈的喘息着。
他看着苏源,眼神中的震惊,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晚了……”
“一切都晚了……”
他的声音,变得虚弱而飘忽。
“蜡烛……被点燃了。”
“饕餮的盛宴,开始了。”
苏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
他知道,这个守墓人最后的心理防线,以经被自己彻底击溃。
良久。
缄默者似乎是认命了。
他那扭曲的面孔,重新恢复了平静。
一种死亡前的平静。
“你想知道?”
“好。”
“反正,都要结束了。”
“那个‘观众’……”
缄默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源自远古的颤栗。
“我们称之为……‘收割者’。”
收割者。
苏源咀嚼着这个词。
“它不是生命,不是神明,也不是任何你可以理解的概念。”
“它是一种现象,一种宇宙规律的终极体现。”
“就像黑洞会吞噬光,恒星会走向熄灭。”
“宇宙,也会被‘收割’。”
“每一次宇宙从诞生到繁荣,都会迎来一次收割。一切物质,一切法则,一切存在,都会被它吞噬,化为它的一部分,然后归于虚无。”
“大崩塌……就是上一次收割留下的余烬。”
苏源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们的创造者,‘播种者’,是上一个纪元,唯一预见并幸存下来的文明。”
“他们无法对抗收割者。”
“所以,他们制定了一个横跨亿万年的计划。”
“一个……培养出新一代‘免疫系统’的计划。”
缄默者说到这里,看向苏源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计划,分为两部分。”
“我们,是计划的一半。”
“我们的代号,不是守墓人,是‘清道夫’。”
“我们的使命,是清除一切不稳定的,失控的,可能提前引来收割者的‘火种’。”
“我们负责修剪枝叶,保证花园在收成之前,不会因为杂草而毁掉。”
他的话,印证了苏源的猜想。
“那另一半呢?”苏源追问道。
缄默者笑了。
那张由无数面孔构成的脸,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看着苏源。
“你。”
“或者说,你背后的那个牧场。”
“是计划的另一半。”
“你们的代号,是‘培育者’。”
“如果说,我们是挥向杂草的镰刀。”
“那你们,就是负责浇灌主干的养料。”
“播种者的计划,是培养出一个究极的,完美的,能够对抗甚至反杀收割者的‘果实’。”
“而我们清道夫,和你们培育者,就是这个计划的左右手。”
“一把刀,一把水壶。”
“一个负责毁灭,一个负责创造。”
苏源彻底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他不是病毒。
他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与守墓人相对的,另一面。
“那为什么……”苏源艰难的开口,“为什么你们要清除我?”
“因为你……失控了。”
缄默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这颗种子,长的太快了,太野了。”
“你点燃了蜡烛,让收割者提前闻到了香味。”
“计划……失败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
缄默者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处化为点点光尘。
那是他的生命,在走向终结。
“等一下!”
苏源急切的问道。
“播种者在哪里?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执行计划?”
缄...默者那即将消散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们……”
“是第一批……养料。”
话音落下。
他的身体,彻底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在这片虚无的监牢中。
只留下一句,让苏源遍体生寒的遗言。
苏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清道夫。
培育者。
收割者。
播种者。
无数的信息,在他的脑海里炸开,构建出一个残酷而宏大的真相。
他不是病毒。
他是另一把刀。
一把本应去刺向终极敌人,却因为长的太锋利,而先被自己人盯上的刀。
“哈……哈哈哈哈……”
苏源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荒诞,疯狂,和一种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快意。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牧场,穿透了深渊要塞,穿透了无尽的星海。
最后,落在了那个冰冷的,贪婪的,正在靠近的……
“收割者”的方向。
“来。”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自己的宿命。
“让我看看。”
“到底是你的嘴硬。”
“还是我这把刀……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