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让石敢当和赤鳞子留在汶水河。
“去把龙寿庭从寒潭里救出来。”她说,“看好这条黑龙。它要是敢动,直接砍了。”
石敢当把斧刃又往黑龙脖子上贴了贴,贴得更紧了。黑龙的脖子被压得咯吱咯吱响,像一块被压弯的木板。它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只能从牙缝里往外呼气,嘶嘶的。
碧霞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东海。
她飞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像有人在吹哨子。云从身边退过去,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撕碎的棉絮。她飞过高山,飞过平原,飞过河流,飞过城镇。地面上的东西越来越小,房子像火柴盒,树像牙签,人像蚂蚁。
万顷碧波在她脚下分开。海水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开,露出一条直通海底的通道。通道两侧是水墙,水墙蓝得发黑,像两面巨大的玻璃。鱼在墙里游,五颜六色的,有红的,有黄的,有银的,一群一群的,像被人撒了一把碎宝石。
她一路向下。穿过珊瑚丛生的浅海,珊瑚有红的,有白的,有紫的,像一片长在水里的森林。越过幽暗深邃的海沟,海沟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嘴。直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东海龙宫。
宫墙由珊瑚砌成,红的,粉的,白的,一块一块的,像积木。墙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和宝石,夜明珠有鸡蛋大,有拳头大,有小孩脑袋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宝石有红的,有蓝的,有绿的,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在深海中,整座宫殿像一团被点燃的火,亮得晃眼。
宫门前站着两排虾兵蟹将。虾兵弯着腰,手里拿着长戟,戟尖闪着寒光。蟹将横着走,甲壳黑得发亮,像穿了铁甲。看到碧霞从天而降,虾兵们下意识握紧了兵器,蟹将们把钳子举了起来。
碧霞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朝宫门走去。
“站住!来者何人?”一个蟹将横过长戟,挡在她面前。戟尖离她的胸口只有三寸,寒光刺眼。
碧霞抬手,东岳令在掌心浮现。令牌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东岳”二字。可它亮起来的时候,像一轮太阳。金光将整座宫门照得亮如白昼,夜明珠的光被压了下去,宝石的光被压了下去,连海水都被照得透明了。
虾兵蟹将们被金光逼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兵器差点拿不稳。蟹将的长戟抖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虾兵的腿本来就弯,这一退,差点跪下了。
蟹将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看清了令牌上的字,看清了那金光的源头。他连忙收起长戟,转身就跑进去通报。跑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腿绊倒。
片刻之后,宫门大开。
两队龙兵鱼贯而出,分列两侧。龙兵身穿银甲,手持金枪,甲胄鲜明,枪尖雪亮。他们站得笔直,像两排种在地上的树。
东海龙王敖钦亲自迎了出来。
他身着金色龙袍,头戴冕旒,珠子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面容威严,不怒自威,像一座会走路的山。周身散发着浩瀚龙威,那威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碧霞的衣袍被龙威吹得猎猎作响,可她没有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看到碧霞,敖钦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很标准,像练过很多遍的。
“碧霞仙子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碧霞没有还礼,也没有客套。
“敖龙王,碧霞今日前来,不是做客的。”
她将黑龙在汶水河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道来。强占水府,镇压府君,掀翻渔船,吞食百姓。一字一句,不添油不加醋。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刀刀见血。
敖钦的脸色从微笑变成铁青。铁青的脸色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层墨。从铁青变成惨白,惨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脸。
“那黑龙自称是东海龙宫的龙子,受肥遗蛊惑,在泰山作乱。”碧霞看着敖钦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退让,“我来问问龙王,这件事,龙王知不知情?”
敖钦浑身一震。浩荡龙威轰然爆发,像一座火山突然喷发。整座龙宫都在剧烈震颤,珊瑚墙上裂开数道缝隙,夜明珠从穹顶上簌簌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啪,啪,啪,像有人在摔鸡蛋。
他一掌拍碎了龙椅的扶手。木屑飞溅,像炸开的烟花。
“逆子!”
敖钦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滔天怒火。那火不是烧在脸上,是烧在骨头里,烧得他浑身发抖。
“本王早就听闻他在外面为非作歹,念他年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竟敢与凶兽勾结,强占东岳水府、镇压正神、残害百姓!”
他猛地站起身。龙威如同海啸般席卷而出,周围的龙兵龙将被压得跪了一地。有人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不敢抬头。
“点齐龙族众将!本王要亲自去汶水河!”
半个时辰后,敖钦带着一队龙族战将,跟着碧霞来到汶水河。
黑龙被镇压在石柱上,浑身鳞甲碎裂,黑血顺着伤口往下淌,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像一条被霜打了的茄子。看到敖钦那张铁青的脸,它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铁链哗啦哗啦响,石柱被它扯得晃了几下,差点倒。
“父王!父王我错了!是那肥遗蛊惑我!求父王饶命!”
敖钦大步上前,一脚将它踹出数丈远。黑龙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像一根被踢飞的木棍。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肚子的虫。
“孽畜!你还有脸求饶!我东海龙宫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黑龙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嘴里只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它偷偷抬头看了碧霞一眼,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像一条蛇吐了一下信子。但很快就被恐惧淹没了,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
敖钦没有再看它一眼。他转身走进水府,对着被解救出来的水府府君龙寿庭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龙府君,本王教子无方,让您受委屈了。这孽畜,本王定当严惩。”
龙寿庭扶着墙,面色苍白,气息虚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他还是勉强还了一礼,拱了拱手,手在抖。
“龙王言重了。是老夫修为不济,守不住水府,怪不得旁人。”
“府君宽宏,本王惭愧。”敖钦直起身,脸色铁青地走出水府。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黑龙,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那不忍很淡,像夏天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没了。但很快就被怒意取代了,怒意像火,烧得他眼睛发红。他一挥手,两名龙将上前将黑龙架起来,像架一条死狗。
“押回东海,打入锁龙渊,永世不得释放。”
“父王!父王饶命!”黑龙拼命挣扎,声音凄厉,像杀猪,“锁龙渊里连水都没有,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你残害百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的命?”敖钦的声音冰冷,像冬天的铁。
黑龙被拖走了,挣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汶水河的上空。像一只被风吹走的鸟,看不见了,听不见了。
敖钦转过身,抬手一挥。无数珍宝、粮食、布匹从袖中飞出,在汶水河岸上堆成一座小山。有东海特产的珊瑚珠,红的,粉的,白的,一颗一颗的,像糖葫芦。有深海底的灵贝,壳上闪着光,像涂了一层油。有龙宫御用的锦缎,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婴儿的皮肤。还有几箱金灿灿的粮食,麦子,稻子,高粱,一粒一粒的,饱满得像珍珠。
“碧霞仙子,本王教子无方,给泰山百姓带来了无妄之灾。这些赔偿,还请仙子代为转交受灾百姓。”
碧霞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没有拒绝。
“那就多谢龙王了。”
敖钦点了点头,带着龙族众将离去。他的背影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背没有来时那么直了,脚步也不像来时那样沉稳。走到半空,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碧霞。目光有些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不知从何说起。
“仙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逆子说的肥遗,可是嶓冢山的那只?”
“是。”
敖钦沉默了几秒,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皱成一个大疙瘩。
“肥遗背后还有人。”他压低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逆子虽然不成器,但也不傻。它敢在泰山闹事,是有人给它许诺了好处。能让它动心的好处,不是一般的东西。”
碧霞心中一动:“龙王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敖钦摇头,“但能让东海龙宫的龙子动心的,无非是三样:力量,地盘,灵物。仙子多加小心。”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云海之中。
碧霞站在河岸上,看着敖钦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那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一根藤,缠着她的心。
肥遗背后有人,黑龙背后也有人。这两个“人”,是同一个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还是那个下棋的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是谁在下棋,她都不会让山下的那盏灯灭掉。
一盏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