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炸开的瞬间,水花冲上百丈高。
不是比喻。是真的百丈。水柱从河心冲天而起,像一根白色的柱子,顶天立地。水花四溅,像炸开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水珠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大雨,噼里啪啦的,砸在岸边的石头上,砸在百姓的屋顶上,砸在碧霞的脸上。
一条黑龙从水中冲天而起。
通体漆黑的鳞甲,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块被磨亮了的铁。每一片鳞片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锋利如刀,一片叠着一片,像穿了一身铁甲。它张开巨口,露出满嘴森白的獠牙,牙缝里还挂着水草和碎肉。猩红的眼珠子扫过岸边的村庄,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打量自己的领地,又像是在选从哪一家开始吃。
“哈哈哈!”
黑龙的笑声如同闷雷,震得河面波涛汹涌,水花溅起半人高。岸边的树木都在发抖,树叶簌簌往下掉,像秋天提前来了。
“肥遗那个废物,果然靠不住!不过也好,它死了,这泰山就是本王的了!汶水河从今往后就是本王的地盘!”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尖叫,声音尖得像杀猪。有人四散奔逃,鞋子跑掉了也不捡。有人抱着孩子往山上跑,孩子被颠得哇哇大哭。有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腿软得像面条。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咚的。
碧霞已经站在了河岸上。
她的白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衣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安澜剑出鞘三分,剑光如秋水,冷森森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石头。只有眼睛里有东西在跳,那是火,是怒,是说不清的一股气。
赤鳞子从水中钻出来,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抖。他踉跄着跑到碧霞面前,声音都在发抖,像风中的树叶。
“师父!汶水水府出事了!我祖父……汶水府君龙寿庭,被这条黑龙镇压了!”
碧霞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按在他肩上,稳住了他。他的手还在抖,但她按着,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慢慢说。”
“这条黑龙半个月前就来了,说要占了水府。祖父不肯,跟它打了一场。祖父是天仙中期的修为,可这条黑龙也是天仙中期,而且它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不是普通的妖力,是……是……”赤鳞子说不下去了,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
“是什么?”
“是龙族的,又不像是龙族的。”赤鳞子咬着牙,眼眶通红,像两颗被火烧过的珠子,“祖父打不过它,被它镇压在水府底下的寒潭里。我昨晚潜回水府想救祖父,被它的禁制弹了出来。”
碧霞的目光落在黑龙身上。
黑龙盘旋在河面上空,尾巴在水里搅,搅得河水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猩红的眼珠子扫过岸上的人群,最后定格在碧霞身上。它歪了歪头,像一条狗在辨认陌生人,又像一只猫在打量猎物。猩红的舌头从牙缝里伸出来,舔了舔嘴唇。
“你就是那个杀了肥遗的碧霞仙子?”黑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像有钱人在看叫花子,“天仙初期?肥遗那废物果然靠不住,连个天仙初期的小丫头都打不过。”
碧霞没有理会它的嘲讽。
“汶水河是东岳地界,归东岳大帝管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龙寿庭是大帝亲封的府君,你强占水府、镇压正神、残害百姓,是死罪。”
“死罪?”黑龙狂笑起来,笑声震得河面都在颤抖,水花溅起老高,“老子是东海龙宫的龙子!东海龙王敖钦的儿子!谁敢定老子的死罪?肥遗答应给我的好处没给,老子自己来取!怎么,你有意见?”
碧霞没有再说话。
她拔剑出鞘。剑鸣声清亮,像山泉滴在石头上,又像有人在远处吹了一声哨子。安澜剑在晨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剑光如匹练,像一道闪电,直奔黑龙面门。
黑龙侧头避开。它的头偏了一下,剑光擦着它的鳞甲飞过去,在鳞片上划出一道白痕。它不笑了。巨尾横扫,带着万钧之力抽向碧霞。尾巴像一根铁柱,甩过来的时候带着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碧霞纵身跃起。脚尖在龙尾上一点,借力腾空,像一只燕子从水面上掠过。剑尖直刺黑龙的咽喉,又快又准,像一把剪刀,直奔要害。
石敢当从侧面冲上来,镇岳斧带着开山之势劈向黑龙的左翼。他双手握斧,将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斧刃里。斧刃劈在鳞甲上,火星四溅,像有人在打铁。叮叮当当的,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指甲在皮肤上划了一下。
“就这?”黑龙冷笑,一爪拍向石敢当。爪子像五把刀,带着风声,呼呼的。
石敢当横斧格挡。斧面挡在身前,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震飞出去,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他撞在一棵大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断了,树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爬起来,吐了一口石髓,石髓莹白色的,像牛奶。他又冲了上去,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停。
赤鳞子从水中跃出,水刃从四面八方射向黑龙的腹部。水刃无声无息,像一片片透明的刀片,切在鳞片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伤口。黑血从伤口中渗出,一滴一滴的,像黑色的雨。
黑龙吃痛,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它张开巨口,喷出一道漆黑的火焰。火焰带着一股腥臭味,像腐肉烧焦的味道。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叶子发黄,卷曲,变黑,像被火烤过。
碧霞身形急转,像一只被惊起的鸟,避开火焰。安澜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剑光化作一道屏障,莹白色的,像一面镜子,挡在火焰前面。火焰撞在屏障上,滋滋作响,像水滴进了油锅。屏障在一点点变薄,从一寸变成半寸,从半寸变成纸一样薄。
“石敢当!”碧霞喊道。她的声音很急,像有人在后面追她。
石敢当从侧面冲上来,镇岳斧狠狠劈在黑龙的脖颈上。这一斧他用尽了全力,斧刃切入鳞甲,嵌在肉里,黑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他的石身上沾满了黑血,滋滋地冒烟,可他顾不上。
黑龙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疯狂扭动身体。它的身体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扭来扭去,把石敢当甩飞出去。石敢当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撞在一块巨石上,巨石碎了,他也碎了,身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黑龙转过头,猩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碧霞。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对手,更像是在看一块肉。它的嘴里开始凝聚一团黑色的光球,光球越来越大,从鸡蛋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脸盆大小。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碧霞认出那是什么。龙息。龙族最强大的攻击手段,一旦释放,方圆数里都会被夷为平地。村子没了,百姓没了,她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不能退。身后就是村庄,就是几百个刚刚重建家园的百姓。他们的房子是新盖的,墙是夯土的,梁是松木的,屋顶铺着新割的茅草。有人在里面睡觉,有人在里面做饭,有人在里面抱着孩子喂奶。
碧霞将全身仙力注入安澜剑。丹田里的仙力像被抽水机抽走一样,哗哗地往外流。剑身爆发出耀眼的莹白光芒,亮得像一轮小太阳。她纵身跃起,人与剑合,化作一道白光,像一颗流星,直刺黑龙的咽喉。
黑龙吐出龙息。
黑色的光球与白色的剑光在空中相撞。
轰。
那声音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更像是天塌了。巨响震彻天地,冲击波像一圈圈的水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周围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树根从土里翻出来,带着泥,像一只只张开的爪子。河面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浪头拍在岸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碧霞被震飞出去,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一条红色的丝带。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安澜剑插在她身边的泥土里,剑身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像一盏快灭的灯,忽明忽暗。
黑龙也不好受。它的咽喉被剑光划开一道口子,黑血汩汩地往外流,像一口被凿开的井。龙息被打断,剩下的力量在它嘴里炸开,炸掉了半边牙齿。牙碎片落在地上,白的,黄的,带着血丝。
“你……”黑龙捂着嘴,声音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半块馒头。它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像一个人看到了鬼。
“你一个天仙初期,怎么可能……”
碧霞撑着剑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可她站起来了。她擦去嘴角的血,血糊了一脸,她也顾不上。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打。”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石敢当和赤鳞子,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村庄。“我有要守护的人,而你,只有你自己。”
黑龙愣住了。它的眼睛瞪得很大,猩红的瞳孔缩了缩,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碧霞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她祭出碧霞宝印,宝印迎风而涨,转瞬化作小山大小。泰山地脉之力从她脚下涌上来,像两条河流,汇入宝印之中。宝印上符文流转,金光闪闪,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黑龙头上。
黑龙发出一声惨叫,从半空坠落。它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泥土和碎石飞溅,像炸开的烟花。地面剧烈震颤,方圆数丈的大树被震得连根拔起,树根朝上,树枝朝下,像一棵棵倒长的树。
石敢当冲上前,镇岳斧架在黑龙脖颈上。斧刃贴着鳞片的缝隙,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斩下它的头。他的石手上全是裂纹,石髓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像汗。
“别动!”
黑龙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它的鳞甲碎了大半,黑血糊了一身,像一条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泥鳅。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恐惧,那恐惧像一盆冷水,把它的嚣张浇得一滴不剩。
碧霞走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东海龙宫的人,在我的东岳地界作乱。”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泰山顶上经年不化的积雪,冷得像冬天的北风刮在脸上,“这笔账,我要亲自找你们龙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