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显州城向西三十里，是暗青色的连绵群山。
戚夫人掀开暖帘，一股带着松枝和腐草气息的山风迎面吹来，她精神一振，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向护卫在马车一侧的小将刘简说：“简儿，让车停一下，我下来透透气。”
刘简叫停了马车，两名随行侍女扶着戚夫人下来，给她披上外袍。号令声响起，延绵数里的随行近卫军停下了马蹄，羿天清拨转马头，从前边驰骋而回。
“天清，下了山，就是显州了吧？”戚夫人问道，
“夫人，下去有个山口，出去就到了。”
宁国公羿轲也从跟在后面的车中下来，走到了戚夫人身边。
“国公爷，前面这座山丘没有遮挡，咱们上去。”戚夫人对羿轲说道。
“好，娘，”羿轲应了一声，戚夫人搀扶着他，走了上去。
到了山顶，视野果然开阔了许多。向东望去，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野，远处的天际线上，显州城暗沉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再向下方俯瞰，山谷之中，关宁军的大军正如洪流一般向前奔涌，先期到达的前锋部队已列出几个巨大的铁青色方阵，平铺在广袤的大地之上。青蓝色的长空之下，此起彼伏的军鼓角号之声从山脚下传来，回荡于半空。
“看来满铁就要清理城外残敌了！”跟在后面的羿天清握着佩剑，凝眉观望着山下的阵列。
“我军威武如斯，此战定可一战破敌！”因为年龄的缘故，宁国公羿轲的声音已开始变得沙哑，尾音中还带着一点稚气。或许是因为激动，又加上爬了这一段山路，他的胸膛还有些起伏。
戚夫人望着天边那片城郭，“这便是显州，一切开始的地方……”她默念着，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许久之后，她又问：“巫闾山在哪个方向？”
羿天清指向北边一处黑色的山影，“那就是！”
戚夫人望向那片山，然后对身后侍立的刘简说：“你爹就殁在了那儿，还有五千将士……这一战打完了，要去祭奠一番。”刘简眼中一红，点了点头。戚夫人又补了句：“你姐姐也在，要带她同去。”
下了山坡，登车之前，羿天清过来请示：“夫人，下山之后，我们就不再前进，今晚与后军一起扎营。明日一早，姚谦将军和少公爷率领的南线军团就到了，我们可以在山口和他们会合。”
“也好！”戚夫人点了下头，径自上了车去，坐下之后，她才让眼泪流了出来，“还有几个时辰……也不知铎儿变成什么样子了？”戚夫人口中呢喃着……
月光清冷，泼洒在辽南平原之上。
关宁军南线大军如一条缄默的长龙，向北疾行。青黑色的幽邃苍穹下，月光在层层铁甲上流淌，折射着青白的光。万千铁蹄叩击大地的轰鸣，撕裂了夜色的静寂，却听不到一丝人声，唯独余下厚重甲叶撞击的铿然回响。
羿铎背负长弓，骤然勒马，仰首望向夜空中的一轮孤月。那月清亮，圆如玉盘，照亮了他的最后一段归途。
身后响起一串急促的蹄声，背甲上插着令旗的旗牌校尉飞驰而至，“姚帅将令！全军加速疾行，寅时之内，务必抵达显州城南，封锁所有通路！”羿铎拱手领了军令。
校尉身后还有一骑，却是被姚谦调去协参军务的方规，“少公爷！”他策马近前，语中带着兴奋，“夫人与国公殿下已随中线大军抵达显州城外，明日一早，在山口相候！”
羿铎热血上涌，向北望去，但见夜幕尽头，山影连绵，就像一只行将睡醒的巨兽，伏踞在地平线上。
全军加速行进，又过了一个时辰，东方露出淡淡曙光，天地间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随后，漫天霞光在长空中缓缓地铺展开来，朝阳升起，田野和山峦都被染上了一层绚烂的金色。大军绕过一道山梁，摊展在平野上的显州城被晨雾笼罩着，已遥遥地显现在了眼前。
继续前行，前方的山岗上现出一队军马，护着几辆黑红相间的马车横在山巅，满是朝霞的天空下，军旗猎猎飘扬，远远望去，马上武士们的铠甲仿佛都被镀了一层熔金般的炽色。
“是公府近卫军的旗号！”
有人喊了起来，羿铎望向军旗，黑与红的底色之上，有青铜般的擎天巨人，正挽弓射向长天。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徽印，伴随他长大成人，承载着他的骄傲和荣光。羿铎胸腔中气血激荡，猛踢马镫，疾驰而出，向着对面山岗上狂奔而去。
待离得近了，他又看见，对面的队列之先，有一位夫人披着黑红色的长身外袍站在高台上，正向着自己这边眺望，“这不再是梦！”他对自己说，挥鞭加速疾驰，而那夫人的容貌也看得越来越清晰，正是自己常常梦到的。“阿娘——”羿铎在马上嘶声高喊，“阿娘——是我——我回来了——”他生怕母亲看不到自己，嗓子喊得要撕裂了一般……
戚夫人站在山岗之上，看到对面的山谷间，大军中有一骑飞驰疾出，向这边狂奔而来，那马上的骑士似在狂呼着什么，像疯了一般，可惜山风猎猎，她使劲去听，却听不清楚……
也许是这一年泪流得太多，如今的戚夫人双目时常肿痛，再加上昨日一夜无眠，此时，被山风一吹，视线有些朦胧，她只好努力去看，见那狂奔而来的人已跃下了马背，正跌跌撞撞地向着自己跑来，那身影看着陌生却又如此熟识，“这是铎儿？是铎儿回来了！”她念了出来，却不敢大声，生怕又是一场美梦，无端被自己惊醒。
直到对面的人跑到跟前，已看得清楚他的眼眉，戚夫人才确定这不是梦，“铎儿—”她终于大声喊了出来，跑上前去，把满面泪水的羿铎拥入怀中。
山风吹卷起旗角，山岗上的野蒿缓缓摇曳，满铁、羿天清、姚谦等一众将领虽都到齐，却皆肃立一旁，无人上前打扰这经历了死别后重逢的母子二人。
“娘，是我不好，让你长了这许多白发……”羿铎哽咽着，
戚夫人拭去眼角的泪珠，“让娘好好看看，”
她双手扶着羿铎的肩头，又伸手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珠，还是那张坚毅的面孔，还是那漆黑的眼眉，眼光中却多出了许多沧桑和沉毅，面颊的肤色还是黢黑，皮肤却已被风霜磨得粗糙皴裂。“娘知道，你受了许多许多苦……却也长大了许多……”戚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面颊上却现出了些许欣慰的笑颜。
她意识到什么，侧过身子，对羿铎说：“你看，轲儿也来接你了。”
羿铎擦了下眼角，向娘身后望去，见一个穿着绛红色长袍，腰间系着黑色玉带的少年，正含泪望着自己，
“三弟！”羿铎几步赶上前，和羿轲紧紧拥抱在一起。
“二哥，你可回来了，”羿轲激动之下，也哭了出来。
戚夫人在一旁，轻轻对羿铎说：“铎儿，轲儿现在已是国公了……”
羿铎反应了过来，松开拥抱，后退了一步，然后单膝跪下，又向着羿轲拜了下去，“羿铎拜见国公！”
“二哥，你快起来。”羿轲行走不便，摇晃着身体，上前把羿铎扶了起来。
“咱们一家又团聚了，这是上天在护佑羿家！”戚夫人也上前来，拉住他两人的手说，“打完这一仗，咱们就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