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收徒的消息，像风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泰山脚下的每一个村子。
百姓们说，碧霞元君收了三个徒弟。一个是黄精精，活了上千年，白胡子拖到胸口，拄着根龙头拐杖，走路慢悠悠的，像一棵会走路的树。一个是灵芝精，穿粉裙子，眉间一点朱砂红，身上总带着一股药香，闻一口就觉得心里安静。还有一个是赤鳞鱼精，汶水河里长大的后生，水性好得能在水底待三天三夜，皮肤滑溜溜的，像抹了油。
说这些话的时候，百姓们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睛，像在说自家孩子的事。
夜深了。
高地上的窝棚一个个暗下去，只剩下几盏油灯还亮着，光从布帘子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几根金色的丝线。百姓们睡着了。有人在打鼾，鼾声粗重，像拉风箱。有人说梦话，声音含混，听不清在说什么。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黄灵翁从自己的窝棚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打更。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白得像雪，又像霜。
他在碧霞的窝棚前站定。身后跟着芝灵仙和赤鳞子。芝灵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衣角被绞得皱巴巴的。赤鳞子站在最后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却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三个人齐齐跪下。
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干草被压下去，压出三个坑。
黄灵翁叩首，额头贴在地上，声音苍老却郑重，像老树根在土里慢慢伸展。
“师父在上，弟子黄灵翁，修行千年，从未服过谁。可师父为百姓做的事，弟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斩肥遗，退山洪，抗瘟疫，桩桩件件，都是弟子想都不敢想的。弟子愿拜师父为师，从今往后，听师父差遣，护泰山百姓，万死不辞。”
芝灵仙叩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带着一丝颤抖。
“师父，弟子是灵芝化形，最懂药性。可弟子只会采药、制药，从不知道药还能用在那么多人身上。师父教弟子熬药、分药、喂药，三天三夜没合眼。弟子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弟子愿拜师父为师，跟着师父学本事，救更多的人。”
赤鳞子叩首，声音清亮，像山泉滴在石头上，却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倔强。
“师父，弟子是汶水河里的一条鱼。祖父常跟弟子说，做人要知恩图报。师父救了汶水河的百姓，救了弟子的乡亲，弟子没什么本事，只会游泳、潜水。可弟子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师父的。师父让弟子往东，弟子绝不往西。”
三个人跪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窝棚的布帘上，像三棵并排站着的树。
碧霞从窝棚里走出来。
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还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肩头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可她站得很直。
她走到黄灵翁面前，弯腰，双手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
黄灵翁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活了一千年，见过太多事，也跪过太多人。可这一次，他跪得心甘情愿。碧霞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他胳膊上，可他觉得那手很重，重得像一座山，把他从地上托了起来。
她又走到芝灵仙面前，扶起她。芝灵仙站起来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碧霞的手背上，温热的，像一滴雨。
最后是赤鳞子。碧霞扶他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碧霞看着他们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像一层薄薄的纱。
“你们拜我为师，我没什么东西给你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没有丹方，没有秘籍，没有什么速成的法门。我只有一条路，一条我自己走过的路。路上有坑，有坎，有石头，有泥巴。你们跟着我走，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爬不起来的，我拉你们一把。拉不起来的，我就背着你们走。”
黄灵翁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可擦不干，越擦越多。
芝灵仙已经哭出了声，抽抽搭搭的，像一个小女孩。
赤鳞子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把嘴唇咬住了，咬得发白。
“行了。”碧霞说，“别哭了。都回去睡觉。明天一早，还有活要干。”
三个人擦干眼泪，对着碧霞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回了自己的窝棚。
碧霞站在月光下，看着他们的背影。黄灵翁的背有些驼了，走得慢，拐杖在地上笃笃地响。芝灵仙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怕她跑了似的。赤鳞子走在最后面，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脚下的土地。
她转身回了窝棚，坐在干草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獬豸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走出来，伏在她脚边。它的皮毛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像一捧雪。它把下巴搁在她的脚面上，轻轻地，像怕压疼了她。
碧霞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插进它柔软的皮毛里，暖洋洋的。
“睡吧。”她轻声说。
獬豸闭上了眼睛。
窝棚外面，虫子在叫。唧唧唧，唧唧唧，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拉二胡，断断续续的，却不难听。远处传来汶水河的水声，哗哗的，缓缓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碧霞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窝棚顶上漏下来的月光。月光细细的，像一根银针，扎在黑暗里。
她在想白天的事。肥遗，残魂，灵芝，瘟疫，还有这三个跪在她面前的人。
“修行在个人，可道不孤。”
她想起义父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帝宫的石阶上，身后是万丈云海。她那时候不懂，以为“道不孤”就是说修行路上会有同伴。现在她懂了。道不孤，不是说有人陪你走。是说你要走的路，别人也在走。你摔倒了，别人会伸手。别人摔倒了，你也要伸手。
她把手伸到獬豸的肚子上，轻轻挠了挠。獬豸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尾巴摇了摇，又不动了。
碧霞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