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骤然裹住陈九。
不止肺腑渴求空气,更有一股无形巨力,死死挤压搅乱他的摸金灵觉。
原本清透无远弗届的感知,此刻像探照灯坠入淤泥,光束浑浊扭曲,辨不真切。
眼底墨绿色浓雾从不止歇静止。
雾浪循着诡异韵律翻涌、膨胀、收缩,无数无形鬼手撕扯周遭光景。
清晰树影在瘴气里拉长虚化,群鬼般摇摇晃晃,阴森慑人。
地面藤蔓、身侧同伴轮廓尽数畸变,忽如山岳巍峨,忽似蝼蚁渺小,真假错乱,难分虚实。
“爷爷……娘……你们在哪……”
低沉悲戚喃语陡然飘来。
陈九猛侧头,只见王胖子魁梧身躯不受控制,蹒跚走向一株被瘴气蚀得乌黑发亮的枯朽老树。
双目失却往日灵光,空洞涣散。
嘴里反复念着早已离世多年的祖辈亲人,声声落心。
抬手欲抚老树糙裂树皮,神情虔诚又哀恸,全然把死树当成寻觅半生的至亲归宿。
“王胖子!”
陈九心头猛沉。
果然如林砚先前所料,这瘴气藏剧毒,更携勾魂迷幻邪力。
他灵觉虽遭滞涩搅乱,尚且守住现实底线。
王胖子却已然彻底沉沦幻境,神智失守。
林砚境况同样凶险。
强撑割裂般眩晕,面色惨白如宣纸,额角渗满细密冷汗。
纵然绝境缠身,考古世家骨子里的治学本能半点未褪。
颤手从背包摸出巴掌大密封袋,袋内叠放几片滤纸。
指尖小心翼翼启缝,在浓瘴中速晃数圈,立刻封死袋口不漏一丝瘴气。
“这绝非寻常山瘴毒雾!”
林砚语声虚弱急促,眼底却亮得惊人,
“我怀疑……是致幻邪瘴!湘西古巫秘卷有载——迷魂瘴!
专勾人心底最深执念、隐秘恐惧,困人永世沉沦虚妄幻境,不醒不休!”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陈九耳畔。
迷魂瘴!
他骤然忆起《摸金秘录》记载,古老邪墓常借异种草木矿物,叠加阴煞法阵炼制迷心瘴气,乱神识、困神魂,与眼前景象分毫不差。
“王胖子,快回来!”
陈九厉声唤喝,王胖子充耳不闻。
只顾一步步挨向枯树,嘴角挂着痴傻悲悯笑意,恍若即刻便能与至亲重逢团聚。
再往前半步,便是崖壁深渊、死路一条。
迷魂瘴里神智一溃,人与行尸走肉无异,结局唯有葬身毒雾。
陈九决断立生,不拖半分迟疑。
强忍灵觉被瘴气撕扯的刺痛,猛咬破右手中指指尖。
温热精血顷刻涌出。
指尖精血抹印眉心,一缕清冽本源气力灌入识海,驱散部分混沌迷蒙,神智稍复清明。
转瞬之间,带血指尖转落,按上林砚眉心。
林砚身躯一颤,涣散瞳光骤然凝实几分。
下意识抬手欲拭眉心血印,被陈九死死按制动弹不得。
“王胖!”
陈九爆喝一声,吼声破开雾层滞闷。
疾步冲上前攥紧胖子粗臂,另一只染血中指趁其不备,狠狠按死他眉心玄关!
王胖子浑身巨震,如遭无形电流贯体。
涣散瞳孔骤缩收拢,口中呢喃呓语戛然而止。
缠识幻境被无形重锤轰然砸碎裂解。
眼前慈祥亲人、故土温情尽数碎作流光泡影,消散墨绿瘴雾深处。
取而代之,是刺鼻腐臭、陈九焦灼坚毅面容,还有身后死气沉沉的枯朽怪树。
“嘶——”
王胖子倒抽冷气连退两步,险些撞进陈九怀里。
惊魂未定盯着那株老树,才惊觉自己险些一头撞死崖前。
树皮残留淡淡蚀痕,正是瘴气啃噬的剧毒佐证。
“我……我方才真看见爷爷奶奶了……”
脸色煞白捂紧心口,后怕冷汗浸透衣背,幻境太过逼真,失魂落魄的恐惧远超肉身伤势,
“九爷,这鬼瘴还有活路吗?咱们往哪冲才能脱身?”
陈九强忍灵觉再度翻涌的刺痛。
精血醒神虽有用,短时强催感知,眩晕沉乏接踵而至。
深吸一口混瘴浊气强行压定心神,眸光如刃,再度缓缓铺展灵觉探查四方。
此番不再追猎杂乱气浪波动,刻意放缓感知流速,似老练渔翁,静候浊水里细微涟漪。
终于察觉端倪。
浓稠凝滞瘴雾并非死水一潭。
翻涌漫溢之余,瘴气核心藏一缕极细却恒定不移的流动轨迹。
如同流水绕礁石、山风顺谷行,毒瘴亦循地势暗涌归流。
顺着这丝微弱流向,陈九灵觉捕捉到一缕异类气息。
气感淡若游丝,与周遭腐朽死意格格不入,裹着难言生机,还有一层淡淡护佑气韵。
气源自前方山坳深处遥遥飘来,朦胧却笃定不灭,宛如暗夜孤烛,指路求生。
“那边!”
陈九抬手直指前路,语气斩钉截铁,
“毒瘴虽浓,却循地势同向汇聚,前方藏一处山洞,洞内是生门吉气!”
“生门?”
林砚与王胖子同声侧目。
时机紧迫不容多言解释。
陈九看向胖子沉声下令:
“王胖你在前开路!用工兵铲撞雾拨藤,硬生生趟出一条生路!林砚紧跟我,十指相扣绝不松手!”
王胖子二话不说应下。
方才沉沦幻境险些送命,早对毒瘴生出本能惧意,逃命之心炽烈。
紧握工兵铲嘶吼一声,魁梧身躯形同推土机,猛撞进最浓郁的瘴雾腹地。
挥铲劈斩缠路藤蔓,肉身硬挤粘稠滞重墨绿毒雾,步步踏得沉实用力,崎岖小径落下深浅求生脚印。
陈九紧随其后,右手死死扣住林砚臂膀,左手紧握祖传短刀,警戒瘴雾里潜藏伺机而动的蛊虫异兽。
眉心精血余韵不散,勉强锚定生门气息方位不乱。
三人躬身逆流,恍如三尊孤影对抗漫天毒瘴。
墨绿浓雾化万千无形鬼手,四方拉扯缠绊,欲再度拖沉沦虚妄幻境。
周遭光景持续扭曲异化,每一步前行都似踏入异世维度,光阴流速滞涩诡异。
耳畔只剩胖子粗重喘息、林砚压抑轻咳,还有远方隐隐飘来、若断若续的诡异山歌吟唱。
步履不停深入腹地,陈九眉心感应的生门气息愈发明亮厚重。
不再是风中残烛,化作浓雾里渐次亮起的引路灯笼。
前路浓瘴似遭无形屏障排斥隔绝,依旧翻涌不休,却始终越不过那道隐界壁垒。
界域之后,藏着一处短暂安宁、得以喘息的绝地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