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回村子的时候，百姓们正围在村口焦急地张望。
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哑了，只剩下一声声的气音。有人在发抖，抖得像秋天的落叶，牙齿打颤，咯咯咯的。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咚的，已经磕出了血，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脸。老妇人抱着死去的孙儿，瘫坐在泥地里，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她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碧霞从石敢当肩上跳下来。
双腿一软，差点栽倒。膝盖磕在地上，溅起一摊泥水，泥水溅在她脸上，凉丝丝的。石敢当一把扶住她，他的石手在发抖，但抓得很稳，像一把铁钳。
“百年不遇的大暴雨马上就来。山洪随时暴发。”
碧霞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肺撑破。雨水打在她脸上，冷得刺骨，冷得她牙关打颤，冷得她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疼。但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立刻往高处转移！”
百姓们愣了愣。
随即，整个村子炸开了锅。
有人转身冲回家中收拾东西，连滚带爬地往家跑，跑掉了一只鞋也不捡。有人抱着孩子就往山上跑，孩子被颠得哇哇大哭，哭声被雨声吞没。有人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像一摊烂泥，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巴张着，却什么都做不了。有人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的名字，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像破锣。哭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村子像是被捅了的蚁窝，乱成一锅粥，粥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的。
碧霞冲进村子里。
挨家挨户地敲门。她的手拍在门上，啪啪啪的，拍得手心发红。她把那些还在犹豫的老人和孩子拽出来，拽他们的胳膊，拽他们的衣领，像拔萝卜一样往外拔。声音嘶哑地喊：“别拿东西了！命要紧！”
一个老汉抱着家里仅剩的一袋粮食不肯撒手。那是他半年的口粮，一家人就指着这袋粮食活命。粮食是粗粮，麻袋上打着补丁，补丁上又打着补丁。碧霞一把夺过粮食扔在地上，粮食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袋子裂开一道口子，粮食洒出来，黄澄澄的，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她拽着他就往外跑。老汉挣扎着回头喊“我的粮”，声音里带着哭腔，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碧霞头也不回，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可她还是喊了出来。
“粮没了还能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石敢当跟在后面。
把走不动的老人扛上肩膀，一手拎着两个娃，大步往山上跑。老人的骨头硌着他的肩膀，硌得生疼，他不在乎。娃在他手里挣扎，像两条被提起来的鱼，他也不在乎。他的石脚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坑，每一步都溅起半人高的泥水，泥水溅在他身上，顺着石身的纹路往下淌，像小溪一样。
第一批百姓刚撤到半山腰，暴雨来了。
没有前奏。没有过渡。
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就像有人从天上打翻了整片江海。雨水密集得像一面墙，从天到地，严严实实的。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水花四溅，像炸开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砸在脸上生疼，像被人扇了耳光，一下接一下，不给你喘气的机会。眨眼间，村口的水就已经漫过了膝盖，水面在涨，一寸一寸地涨，像一条蛇在往上爬。
碧霞撑起最后一丝仙力。
她在百姓头顶布下一层薄薄的灵光屏障。那屏障莹白如蝉翼，薄得透明，在暴雨中摇摇欲坠，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纸，又像一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油灯。却牢牢地挡住了倾盆而下的雨水，雨水砸在屏障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水雾被风吹散，又聚起来。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她刚破石而出时那块灵石的颜色。
仙力在疯狂消耗，每撑一刻，就像从身体里抽走一根骨头。丹田里的仙力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下降，露出下面的泥沙。嘴角不断有血溢出来，混着雨水顺着下巴滴落，滴在白衣上，晕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像梅花落在雪地上。撑起屏障的手疯狂发抖，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石板上，被雨水冲淡，像一朵被雨打散的花。
她没有放下手。
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万马奔腾，又像是天塌地陷。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震得人胸口发闷，震得人心跳加速，震得人头皮发麻。
山洪来了。
浑浊的洪水裹着泥沙碎石，从嶓冢山的方向奔涌而下。那水不是透明的，是泥黄色的，黄得像土，像泥，像被搅浑了的黄河水。上面漂着断树、死兽、还有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房梁。断树的枝叶还在，在洪水中翻滚，像一根根被折断的火柴，又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在水面上抓了几下，就被卷进去了。死兽的尸体泡得发胀，在洪水中上下浮沉，像一个个被吹鼓了的气球。
洪水冲进村子。
那些简陋的土坯房如同纸糊的灯笼，瞬间被吞没。泥墙在水中融化，像糖人掉进了水里，一点一点地塌，一点一点地散，先是一个角，然后是整面墙，最后连地基都看不见了。房顶的茅草在水面上漂了一瞬，打了几个旋，像一片片落叶，随即被卷入水底，再也看不见。土墙在水中融化，化作一摊泥浆，和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哪里曾经有人住过。
碧霞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是她下山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个老妇人曾经端了一碗糙米粥给她，说“姑娘，看你瘦的，多吃点”。那碗粥是凉的，米粒硬得硌牙，可她还是喝得一滴不剩。她当时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米粥粗粝得刮嗓子，刮得喉咙生疼。可她喝得一滴不剩。
现在，那个村子已经没了。
没了就是没了。像那碗粥一样，喝完了，就再也倒不回来了。
她咬紧牙关，转身跟上队伍，走在最后面。
每走一步，灵光屏障就黯淡一分。那光芒从莹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摇一下，暗一点，再摇一下，再暗一点。视线开始模糊，耳朵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又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钟。脚下的山路像是在摇晃，踩下去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里。
石敢当从前面跑回来。
他一手扶住她，一手扛着镇岳斧。他的步伐依旧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地。但比上山时慢了许多，像一头负重前行的老牛，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石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石髓从裂缝中渗出，在雨水中凝成莹白色的细丝，像蛛丝一样细，又被雨水冲散，像眼泪被风吹干。
他也在硬撑。
“百姓们都到安全的地方了。”
石敢当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别过脸去，不让碧霞看到他的脸。石质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碧霞转头朝山上望去。
百姓们正站在一处高地上，朝着她的方向张望。有人在哭，有人在跪拜，有人在雨里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暴雨吞没，她听不清。只看到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在岸上扑腾。
但她看到了他们的眼神。
那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的眼神。有恐惧，恐惧像一条蛇，盘在眼底。有哀求，哀求像一只手，从眼睛里伸出来，抓住她。有感激，感激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重，重得像泰山，压在她心口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压得她眼眶发酸。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信任。
信任比泰山还重。
她笑了笑。嘴角的血被雨水冲淡，笑容苍白，却很真。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满足。
“那就好。”
眼前一黑。
她直直地倒了下去，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哗啦一声，倒了。
石敢当一把接住她。他的石手在发抖，但他把她抱得很稳，像是抱着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怕碎了，怕掉了，怕被风吹走了。他将她扛上肩膀，大步朝山上走去。
雨还在下。
灵光屏障在她昏迷的瞬间碎裂，像一面镜子被人砸碎，碎片化作漫天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雨中飘了几下，就灭了。消散在雨中，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暴雨浇在她身上，将她染血的衣袍浇得湿透。血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泥地里汇成一小片暗红，又被雨水冲散，像一朵被雨打散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走。
她听不见了。
石敢当走得很快，很稳。他的石脚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在泥泞的山路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像一枚枚印章，盖在这片土地上，盖在雨里，盖在泥里。
身后，洪水吞没了整个村子。
只剩下一片汪洋。水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根草都没有。
